母亲的情怀

今天风大，心念家中老母亲，拿起电话就打，母亲接的。一听见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不由的心头一热：哦，妈。母亲一听就知道是我，笑了起来。我听母亲笑的声音真的好开心。我问母亲昨夜下雨没事吧，母亲说：“唉，不知怎么的，门没有关好，让风吹开，也进了些雨水。岁数大了，真是不管用了。”我听母亲平缓的语气知道没有大碍，心就放了下来。母亲问：“你们都好吧？”我忙说都很好。母亲又叮咛我出门在外千万要小心。我说知道了，妈。我又问母亲出海的哥哥姐夫的情况。母亲说：“都好。你小哥昨天还打电话给我呢，一开始我没有听出是他的语气，你哥就说妈我是世双啊，我没听清楚，以为他是西庄的就问你是西庄的？你是西庄谁家的？你哥又说我是世双，我才知道是我的儿子打的电话啊。”母亲一边说一边笑，电话的这端我也笑了起来，我知道母亲的耳朵并不聋，那准是小哥的手机信号不好。母亲又问我“十一”回来不？我说再怎么忙，我也要回家看你的呀。我告诉她仲秋节前一定会回去的。

放下电话后，我的心仍久久不能平静。此时，我仿佛又看见母亲佝偻着如弓的腰，在院子里，在门前的菜园里忙个不停，朝天的脊椎在阳光的照射下突出地拱起。这一幻象刺得我心生疼生疼。哦，妈妈。我呻吟着，在心中呼喊着，你能听见吗，母亲？

母亲一生坎坎坷坷，异常艰难，从小就没了娘，是姥爷一手抚养大的。嫁给父亲后也没有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父亲上有三兄一姐下有一弟，二哥无奈下关东，三哥从军打过江南。家中兄弟三人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后来，生了孩子后，父亲才铁了心用小推车从大山里往家里搬运石头，也不知推坏了多少辆小车才推够了四间房子的石头。母亲后来说哪时虽然很苦，可是她过的很开心。我可以想象到母亲清早起来为父亲做好了饭让父亲吃的饱饱的好有力气干活，然后母亲就会算计父亲回来的时间，抱着孩子在村头伫立等待父亲的情景。那等待的身影里蕴藏着母亲怎样的情怀啊！

1964年农历7月12日，这是母亲的受难日，也是我和孪生哥哥出生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母亲的人生轨迹就转了个弯，命运和她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玩笑。从此，母亲走上一条坎坷荆棘丛生伴随着血泪与心酸的路。

母亲刚坐完月子，公社就动员她结扎。那时的人们都非常听话。母亲不顾身体的虚弱二话没说就上了手术台。这一次手术让母亲元气大伤。而生活的艰难又使母亲不能安稳地歇息，眼前转来转去的六个孩子让她犯愁（母亲一生育有七子，长子小时夭折，余有两女四男，我们双胞胎是最小的），她躺不下去，强打精神帮助父亲维持生计。过早的劳累，使母亲落下了病根，腰椎时不时地疼痛。当时公社里有个曹医生给母亲看病，开了5元钱的药，说吃完就能好的。可是这5元钱母亲说什么也舍不得花，她宁肯忍着疼痛。就这样天逐一天，年渐一年，母亲的腰就弯了下来。我刚记事的时候，母亲的腰就已经变弯了。那时我还纳闷，怎么母亲的腰和别人不一样呢？随着拿药问医次数的增多以及母亲痛苦时家中那仿佛滞窒的气氛，让我懂事了不少。虽然如此，但年少调皮的我仍然给母亲带来好多的麻烦。有一次和孪生哥哥在炕上玩，一不小心将他蹬下炕前，头碎了好大的口子，出了好多的血。当时我一定吓怕了，倦着身子趴在炕里头，哭的声音比哥哥还要大。母亲骂我，我也记不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有一次，我提着母亲辛苦攒下的一篮子鸡蛋，没有提好掉在地上，全部摔成了汤。母亲心疼的直流泪，要知道那是准备看喜的（村子有人生小孩送鸡蛋随喜）。

1976年是我第一个本命年。这一年共和国多灾多难，唐山大地震，三位伟人去世。而我那一年也好不了多少，我得了膝关节炎，腿肿的又粗又亮，休了整整一年学。这一年我就在父亲背着时脸上流下的汗水中，就在母亲为我熬药的目光中，就在夏天夜晚母亲为我扇出的轻风中，就在姐姐们黎明时用推车推我看病路上的娇喘声中，就在9月9日下午全村人为一代伟人去世的悲痛声中，我成熟了，不再象个孩子。再怎么苦的药我都在母亲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再怎么痛的针我都能主动地把裤子褪下将屁股露给医生而不哼一声。一个月的“狗骨针”让我的屁股体无完肤，遍布针眼，小屁股都麻木得形成一个整体的硬块。母亲每天给我热敷两次，而每次热敷的时候我都不忍看母亲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满脸都是慈爱都是爱怜都是心疼都是体贴。要知道那时母亲的身体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啊。所以当我的腿稍有好转后我就帮着母亲烧火做饭，包包子、擀面条、擀饺子皮都是那时学会的。晚上，母亲闲下来时，我就给母亲按摩腰椎。那时候感觉母亲的腰椎虽然也是弯曲的，但比较平缓，不象现在这般突兀。整整一年休学在家，我不知给父母增添了多少心事和忧愁，增加了多少生活的负担啊。至今想起，我心依然悲痛不已。

生活就象一首歌，有时甜美，有时悲怆。七七年，县里要修柏油路。那时没有碎石机，修路用的石子就摊在全县的学生身上。大哥那时高中已毕业，为迎接重新恢复的高考，他又跨进了学校。复习虽然很忙，但是分配的石子任务总得完成。这一年夏秋之交的一天，他来到海边的石窝子里打石子。就在他抬眼向海面望去的一瞬间，就注定了灾难的发生。他看到了海面上漂来了玻璃泡，那是养殖海带用的，因为风吹浪打的缘故，原来系在身上的绳索磨断了，刮南风的时候就漂到了岸边。那时候一个玻璃泡能值五角钱，而这五角钱那时候又能买许多东西。大哥看到了又怎么会放过呢？！于是他就跟踪而去，翻过几道坡，爬过几块礁石后，他欢喜地将玻璃泡抱在怀里。就在他返回石窝子时，脚下被青青的水草滑倒了，刚才还完整光滑的玻璃泡也随之破碎，并变成了伤人的锐器，割断他左手腕处的静脉，鲜血立即喷涌而出。大哥此时心中稍微有些慌张，但他很快地做出了反应，迅速用右手象钳子一样紧紧的攒住伤口，向驻军处跑去。到了部队卫生室，鲜血又喷在屋里的顶棚上。部队卫生员束手无策，对大哥说你快到西庄，那里有县医院的医生在结扎，只有他们能救你。大哥又紧紧地握住伤口，立即向西庄跑去。途中经过我们的房前，他没有回家，只是远远地看了看我们住的房子。后来我总想问大哥那一眼他看到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因种种缘由，我没有问这个问题。但这一疑问总能让我产生许多的联想：那时他失血过多，身体一定好虚弱，他一定感到生命正在慢慢地离他远去，瞧向祖居的那一眼，一定会有太多的歉疚太多的留恋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呼喊太多的深情啊。此时他没有停步，全凭自己的意志，全凭着一种对生命的无限渴望和热爱向前机械地走去。大哥命不该绝，来到西庄时医生们正准备离去。主刀的席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就没得救了。医生们迅速给他做了手术，帮他接上了静脉。当大哥被乡亲们抬回家中时母亲吓得瘫在院子里，她小便失禁了。从此，母亲一紧张大小便都异常地困难。

为了侍候亲爱的儿子，母亲夜不解衣，总陪在哥哥的身边，尽最大努力让他吃好休息好。乡亲们送来的鸡蛋，父亲扎海捞上的海参成了大哥的滋补品。一个月后大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后母亲才让他返校复习。后来我知道幸亏大哥体质很好，胆识过人，再加上机缘巧合，才捡回了一条命。第二年大哥不负众望考入了山师大，成为我们南五村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个大学生，为父母争得了无限的荣光。

我之所以说这些事情，就是想更深切地体会母亲所经受的磨难所饱受的煎熬，就是想更深切地体会一个母亲的情怀啊。

1984年经人介绍我考入县城一家单位里工作。这年的5月23日，我珍藏着父母的嘱咐，身背行李，只身一人坐着客车到单位报到。那时的我就象《人生》里的高加林一样意气风发。我在心中下定决心：爹，妈，我一定会努力，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一定会拼命地工作，将来结婚时一定不用你们二老准备房子。那时，我就是这样下的决心，决心不让父母象后来看路遥的另一部小说《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孙少平他们的父母那样为箍一口窑洞而唉声叹气，饱受压力。让我欣慰也让父母欣慰的是我下的这些决心后来都做到了。

生活就是这样残酷无情，人生就是如此无奈。在父母为大哥考上大学并顺利工作我也端上了公家饭而高兴不多久，不幸又一次降临到我们的家庭。

1985年7月的一天，我在县城街道上遇到了村子里的人，他告诉我你姐夫出事了。我的心一惊，忙问原委。原来我小姐夫的渔船从大连回返的途中遭遇暴风雨，倾覆在成山头东面的大洋里，船上七人全部遇难，而且连尸体也没有找到。得知这一消息，我立即请假往家里赶，一路上心急如焚。还未进家就远远听到了哭声。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地上的凳子上正闷闷地抽烟，父亲颇为吃惊地看着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简单地告诉了他，就走进里屋。只见小姐躺在炕上呜咽不止，母亲坐在一旁正安慰着我亲爱的姐姐，听到我的声音，母亲用已经哑了的嗓子说：“儿子你回来啦，咱家遭难了啊，这可怎么是好啊！”说完就哭了起来，小姐哭的声音也更加凄惨，而我那已在眼边转悠好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悲痛，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塞满了我的胸间。哦，我的亲人，我的母亲，我的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对我们是如此地不公？？？我用悲哀的眼神望着我的姐姐我的母亲，心如刀绞。此时此刻，我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只有时间才能冲淡她们的悲痛才能减轻她们的哀怨。

父母的肩是儿女登天的梯，父母的胸怀是儿女避风的港湾。人生路上只有父母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在注视着你，关爱着你，只有父母的身影始终陪伴你的一生。

后来父亲病了。只有母亲照顾他。白天母亲拖着腰弯如弓的身体，家里家外地忙碌着，门前的三分地总有母亲劳作的身影；晚上，累了一天的母亲刚想入睡，父亲心口疼痛的呻吟声又把母亲惊醒。极其疲劳的母亲又强打精神起来为父亲倒水拿药，帮助父亲抚摸疼痛的胸口。我和大哥在外地工作，村里两个哥哥出海打鱼，他们回家看望父母的次数还不如我们多。同村的小姐担当起照顾父母的重任，忙前忙后，为父母请医买药。我总想把父母接到我这里住下，可是父母说什么也不肯，怕影响我的工作。只有父亲病重我接来住院时母亲才会来住一次两次。94年，父母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月，我和妻虽然忙了点，但心里好舒坦，好幸福。父母回家后村里人说他们又白又胖，脸色真好看。休假回家后母亲说给我听，我只是淡淡一笑。哦，父母啊，那是我们儿女应该做得呀，与你们的恩情相比，那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啊。

2000年12月12日，父亲在忍受十多年病痛的折磨后走了，在走过人生漫长而又短暂的六十九个年头走了，走得那样突然，没有留给我们一句话。父亲是在医院里病故的，而他走的时候母亲正在到医院的路上。母亲来的时候，父亲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父亲的离去，使母亲很是悲痛，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办完父亲后事，我坚持要搬她到我那里住，她说现在自己还能动，还能自己招呼自己，就那儿也不去。等到老的不能动的时候再说吧。语气里透出的坚定让我无奈。我知道母亲不想离开这所承载她与父亲与孩子太多记忆太多幸福太多辛酸的房子啊。

母亲似乎很快摆脱父亲去世所带来的阴影，依旧忙个不停。我们劝她不要再种菜了不要再养鸡了，她不为所动。应了天道酬勤那句话，再加上门前那片旱涝皆宜土地的帮忙，母亲不管种什么都郁郁葱葱。每次从家中回来时母亲总是把用她辛苦和汗水换来的蔬菜装满了我们的包裹。她脸上的神情就象比她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我那不管用什么语言来描绘来赞美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母亲！！！

母亲是坚强的也是乐观的。她一路走过坎坷走过泥泞走过风雨；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我们遮风挡雨，她用自己不再向上的肩膀支撑着我们的成长。她有过悲哀，有过失望，有过懊丧，但是从来没有绝望。每一次打击之后，她都能迅速地带领我们走出困境。她以自己的一言一行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待人如何对待生活如何面对苦难。她总说愁也没有用。想想看，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该来的总是要来，该去的总是要去，愁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母亲，儿子说的对吗？

此时，窗外已暮色苍茫；此时妈妈，你在家里干什么呢？

哦，母亲，每每想起你，眼中总蓄着泪，心头总流着血！

                                2004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