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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 你好!
没给你写信已经五年了。对这五年中的我,我找不到比喻,也无法对自己进行整理,包括那些遗失的信件,包括那些散落在别处的诗句。你早已来到这座城市,你我在互相伤害之后依然见面,但是那天你为我放电影《苏州河》,我知道,剧中的最后一句台词:“我在等待下一次的爱情”,其实是你要对我说的,尽管我没有告诉你:我看懂了。 在你面前我总是那样平静,总是淡淡地笑,总没有提到爱情两个字,但你知道正如你所说,你给我的痛,难以用词语形容。是的,五年之中,我似乎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也许我一直都缺乏爱的能力。我的爱,总是因悲因痛因黯淡而滋生,不像红,她那时也在爱着,是因为她看见了幸福和光。 那天与朋友喝酒,微醉,突然地我说起王小波,突然地想起那场我们关于王小波的讨论,突然地非常想你,想得流泪,但我知道,我找不到你。我打开尘封已久的邮箱,那个我第一次申请的邮箱,两年前已改为收费信箱了,但我没有取消它,因为你知道它用过它,因为那里保存了我写给你的部份信件,因为我想:也许我们老的时候,一切恩怨都变得无足轻重的时候,会再通信吧。所以哪怕交费,我也留下了它,留下了一个隐约的等待。信箱里已有近两千封信,我没读也没删。我只打开发件箱,读五年前写给你的信,读那些只向你一个人讲过的故事。 也许我应该继续我的故事,不为你,不为我,只为故事的继续。或者为,将来,你,可能,读到这些故事——如果我能坚持写下去的话。 我和龙老师在曾被监子里其他的女犯人孤立过一段时间。 如果你读过有关监狱的文章,你会知道“牢头狱霸”这个词。我出狱后,与有过同样经历的男生们聚会时,谈到牢头狱霸,才知道如果我是男生身处男监,我的身心会接受何种下地狱般的洗礼。 监子里的霸头往往在蹲监时间最长、次数最多或后台最硬的犯人中产生。一个监房就是一个小社会,牢头狱霸居于这个社会的顶层,是一个剃着光头的皇帝,而他人甘愿做他的臣仆,或惧于其淫威,或贪其小恩小惠,或者纯粹就是出于无知。因在监子里百无聊赖,新入监的犯人就成了牢头狱霸及其喽罗们取乐的对象。他们或命令新犯人高声宣讲污辱自己的话,或强迫他喝自己的小便,或给他的生殖器上挂上瓶子,让他赤身裸体在监子里来回走动并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他们把这些叫做看节目。如果新犯人不从或不认真地做,喽罗们会冲上去拳打脚踢,直到新犯人臣服。 我听男生们谈论这些事时,仿佛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玩笑,讲得眉飞色舞。只有一个男生沉默不语。他出监最晚,仍满脸菜青色,双颊下陷得厉害,很虚弱的样子。心想,他一定遭了不少这样的罪。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他送一壶老家的蜂蜜给我,告诉我他父亲是四川的蜂农。他也没有拿到毕业证和文凭。离开学校后就径直回了家。前不久我与几个朋友见面,问及他,一个朋友说也是听别人说的,因他不好交际,一直呆在农村,娶了个农妇,现在生活颇为窘迫。我们都唏嘘感叹着他的际遇,但没有人能联系到他。 我和龙老师身在女监,上面所说的事倒是没发生过,大约因女人的本性没有男人那么残酷。难怪有人主张让所有的男人去经商,让女人来统治世界,可以避免第三次或第N次世界大战。这么写着,我便想:美国总统如果让布什的老婆来当,世界可能会平静一些? 我们被孤立,因为监子里一个姓方的女人。 在儿子面前我深感自己失败的是:每次他问电视或书里的人物是好人还是坏人时,我总是告诉他,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但是,儿子依然用他的思维提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方,就是一个坏人和好人。她呆在监子里已近一年,她入狱,因为她伙同老公、妹妹贪污公款被查出,铁定判刑,只等着明确了具体的数目后确定刑期的长短。方矮而胖,圆脸圆眼,小鼻薄唇。大约因其圆滚,所以贮藏了不少能量,再经过她那薄薄的利嘴喷发,她便是监子里声音最多最响的女声。又因她坐监的资格最老,看过许多人进进出出,任何事她都最有发言权。还因她家里送的东西最多最高级(我当时就想,说不定是用了那些贪来的钱),她收买了许多人为她效力。她是热情爽快的,我和龙老师进监时,她都以主人的身份款待我们,主动同我们聊天,吩咐别人关照我们。谈起她与她老公的感情与性事,她会让白沫溢出嘴角。无聊时,她教训一下这个,点拨一下那个,骂骂她看着不顺眼的人,倒像个监子里的干部了。 本来我只是对方的指手划脚不以为然,却还很喜欢她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就说的个性。但是,当监子里的犯人多达十几人时,僧多粥少,问题就出现了——再看现在,如果空气里也能提炼出石油,世界也就不会这样紧张吧——首先是睡觉的问题。人多,床的空间就变得拥挤不堪,放胳膊的地方都没有,要不就侧着身睡。而方在舒服的那头,和她最忠实的拥趸一起,占着三四个人的位置。其次是用水。我初入监在夏天,洗澡用冷水也不怕,数月后秋凉了,每个监子都会领到男犯人挑来的两大桶热水。热水分到每人身上的用量有限,方等大用特用,落在后面的便没得用。另外还有物什的摆放,人多地少,磨擦越来越多。具体也不记得哪条成了导火索,有一天方骂人时,我站出来打抱不平,替别人说话,不料那挨骂的夹起尾巴躲到一边,我被集中的火力对付了。我一个人面对着她们数个枪口,把几天来看不惯想要说的都说了出来。方的文化至少在初中以上,和她论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发动的文盲群众:拐卖人的、被拐卖的、犯了重婚罪竟不知道自己罪名的、偷了男人还杀老公的(她自己说属打架时误杀)、拿绳子捆了人几天几夜又拉去镇上游街的。她们不讲道理,她们只骂街,将我骂得狗血淋头。龙老师自然在劝解中帮我,也被牵扯进来,直到这场恶战被闻讯前来的干部制止。 此后她们冷枪冷炮放个不停,方或挑起一声让她的喽罗们呼应或用一个眼神让她们大鸣大放而她自己在一旁静观。“啪”,那个最恶毒的因拐卖儿童妇女罪入监的方最忠实的臣子在打蚊子,“你这个骚X,这样打你还不死,这么犟。”接着她捏那蚊子,“捏死你,捏死你。”类似的话每天要出现数次,指桑骂槐,或影射我,或影射龙老师。监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味。十来天过去,龙老师说她受不了这种气氛了,她心跳加快,她本来心脏就不太好。“我们同她们讲和算了。”有一天,龙老师与我商议。“决不。”我说。我想起我在学校学过气功,手掌已可以发气,便叫她与我盘腿对坐。我做了几个动作,然后将手掌对准她的胸口发功。这一招,可能把那些文盲吓唬了一下(如果那时有法轮功一说,可能就会吓住了警卫和干部)。我问龙老师:有感觉吗?她说:有点感觉。真不知,是我在安慰她还是她在安慰我。 对峙持续近一个月,终于又一次爆发了唇枪舌战,差点发展为肉搏。所长开始关注此事,我们一个个分别被干部找去了解情况。最后,方领着她的喽罗们向我和龙老师当面道歉认错。我们和好如初,方待我们甚至比以前更好,对其她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了。方还私下跟我们说,她并不喜欢那些没文化没良心的她的喽罗们,尤其不喜欢那个最粘她的女人(她贩卖人口,心最黑,罪大恶极),其实她一直想和我们交朋友,但我们不太买她的帐,有时对她的所作所为冷眼相看,她心里倒来气了,结果干了这么一场大战。 听说龙老师出狱后曾有几天住在方的家里。很显然,她们已成为朋友。几年前我回老家,在最热闹的肉菜市场看到方和她老公。她带着一条粗重的金项链,招呼着她的卤菜摊挡的生意,声音还是那样又响又亮。她贪污的数目也许没有被完全查出,因为她在监子里说过:我宁愿多坐几年牢,也要让钱等着我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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