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花开

    ◎恒 城

1.

    那年秋天，我在北方街头，看着路边梧桐叶子安静地从枝头落下来。那是一种近似绝望的姿势，从始至终，都对我的存在旁若无人。

    “如果还有什么比绝望还要命，那就是爱上你。”

    在吵闹的街头你会突然安静下来，看着疾驰而过的车流发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唯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在我耳边吹着气，告诉我那句隐私的话。

如果有一语成谶的话，那么在秋天谈论爱情会不会让绝望更加荒凉？

默默的影子在夕阳下面变得修长而充满某些性感的暗示，她的手指白皙且修长，被微风扬起的头发不经意滑过我的脸，略有苍白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

那句话从她的嘴唇中说出来的时候，海潮正汹涌着爬上沙滩。

2.

房间里面的灯很暗，关上酒店的门也就关上了沙滩上的波浪声。

默默身着浅色的内衣站在床前，我斜依枕头看着她，像是欣赏一幅风流绝代的美人图。她的确很美，充满诱惑的唇会让许多寂寞的男人充满某种冲动，无关爱情，却是原始的兽性。

我爱她，却不是现在的她。

成名前的默默很纯，象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我怀念着那个扎着马尾、在阳光下吐着泡泡、揽着我的腰安静坐在单车上的默默，那是三年前的她，很美。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我看不清她原先的脸。

3.

那一夜，很疯。

她不停地要，我不停地给。她的身体舒展着躺在床上，象一尾没有着衣的蛇。

在凌晨早已落寞的夜，她很疯狂，在我耳边重复那句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话：“我爱你”。我用沉默回答，任最后一支烟在手里燃烧着，在房间里拖着一条长长的尾。

“你在恨我？”她停下来，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

“你还爱我吗？”她把头枕在我的胸膛上。

我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

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我。

我们都不再说话，任那夜的花静静的开。

4.

天亮的很早，或许她根本就不曾闭上眼。化妆后的她应该很妩媚，可是我没有看到。她吻我之后离开了，开门那瞬间，我听见海浪的声音。

她开车离开了海滨，去向我不曾去过的地方。一个月之后她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新娘”。她已经是那个人的女人，我知道。

后来我在清晨的海滩，捡了一大包海贝的残骸。

5.

有些事情情愿不要经过，有些人最好不曾来过，躲不过的，要试着去原谅。

于是经常在大报小报上看见默默的消息，不经意地、有心或无心。

据说要出新唱片，据说某一部戏要选她当女主角，据说有人拍到她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亲热，据说她渴望有一份真正的爱情。

擦肩而过的那段，究竟算不算爱情？

6.

北方的风很大，天空总不见晴朗。于是我习惯躲在黑暗中看一部闪着雪花的电影，那么老、那么老地映在印象中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好人和坏人，也很容易快意恩仇。可是，我在试着寻找什么呢？

有时候答案比没有答案更残酷。我要自己远离真相。

相熟的唱片公司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写一些情歌，略带伤感的那种。我在电话里面用带着重重的鼻音问他们：“你还相信爱情？”

他们很通情达理地挂断电话。情绪是人生的一部分，他们试着原谅我的低落。他们知道，捧红默默的那些歌词还会在我的笔下出现。

当然，大家都需要时间。

7.

酒吧那边有一些让人着迷的女孩子。她们往往会主动搭讪，或者问你要上一支烟，如果有些默契的话她们可以跟你回家。

我没有烟。从默默离开的那一夜我就彻底戒掉了。原来，在你心灰意懒的时候，戒掉香烟和肉欲一样容易。

8.

在酒吧我也很少喝酒，只是在灯红酒绿中看一场没有剧终的演出。

凌晨时候我会准时离开，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自认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可在这个时候，需要酝酿一种忧伤的情绪，自然或者不自然的，我放任自己沉沦在北方的空气中。

“默默！默默！默默！！！……”

在人迹稀少的街头我大声呼喊，那时候我泪流满面。

或许在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次我是真的失去了她。

9.

后来的三年中，我换了三座不同的城市。

很多人在黑暗中拥吻，很多人在天亮前分手，还有一些人生活在城市的两端，注定无法相爱。

这是这个时代无果的爱情。过不了多久，人就老了。

我曾在一部电视剧中见到默默，戏很少，大约只有几句对白。她重重胭脂下的脸有些苍白，仿佛有一些细细不易觉察的皱纹。她也老了。她还是一个小角色。

我也一样，躺在城市的心脏中间，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砂。

10.

这期间，我有一个交往甚笃的女人。她在黄昏中走进我住的房间，宽衣解带。她从来没有在我这里过夜，从来没有。

她是一个不算危险的女人。她只是有一个“缺乏”性能力的丈夫和一大堆背叛的理由。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那个男人，她说她爱他，象开始那样。

或许这就是一个画家和一个出轨贵妇人的“爱情”，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面，喘息。

11.

后来，她知道了默默的和我的故事。

听完她就笑：“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我们恰臭味相投。”

我摇摇头，“那个抢走默默的男人是你的丈夫。”

她大惊失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或许她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直接告诉她，或许她不认为这件事诸多“巧合”。

她不知道，要不是她在画展上她对我献媚的笑，我并没有打算引诱她。

12.

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老套的故事感动不了别人，或者，这其中包括自己。

13.

现在，我躺在床上，等待死亡。

医生错了。他告诉我最多活不过一年的时间，可现在三年已经过去。

我还活着。不能确定的是，我什么时候离开。他们说我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

哀莫大于心死，三年前那个落寞的海滨之夜，我的心，早就不在了。

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关于默默的片断，支离破碎。

那些落寞的花，在潮湿黑暗的夜里，静静开放。

那一夜，挥霍了一生的时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