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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 有多远 有种通常的说法,认为最强大的敌人往往就是我们自己,我则不以为然。时时都能战胜自己,在此期间受到多少委屈可想而知。战胜了自己其实是在牺牲自己。不是吗?强迫自己放弃本来顶喜欢的东西,强迫自己更换既定的路线,热血沸腾地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装摸做样地扮成正人君子,一点也不好玩。 把自己当作敌人去讨伐,我认为不可取。我们周围已经潜伏着形形色色的敌人,一不小心就会遭到袭击。如果我们也相应地虐待自己,所面临的苦难实在难以想象。我刚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和我的战友被众多的敌人重重包围。走投无路之际,我的一个同学帮助了我,他是敌人的马夫。本来我想向他借来一匹高头大马,他死活不同意,而是给我穿上一件他们的军装。我记得很清楚,那件上衣又旧又破,连扣子都没有。他让我在腰间系了一条军用皮带,勉强遮住我里面的衣服。在他的掩护下,我平平安安地随他走进他的营房,成了一个马夫。重要的是,我成了我的敌人。 无论我的角色如何转换,我都没弄明白我或我的敌人都代表着什么政权,也不知道因何而争为谁而战,而且国籍不明。 我对我在梦里所遇到的敌人并没觉得多么可怕,但我斗志皆失。我在现实当中几乎也是如此,我往往表现得对于哪怕已经侵犯过我的敌人也很宽容。我这样说其实是我美化自己,应该说主要是我懦弱。尽管懦弱,我也不失时机地反击过,而且我反击的时候并不在乎对方是否对我构成威胁,若用丧心病形容我那时候比较准确。而事实上,我在人群或者人流当中经常设想谁能成为我的朋友或者冤家对头,这种设想总在不同的场合相继破产。人们都把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了,当然我也如此,于是化敌为友或者反目成仇的机会不是很多。 我在我小时候就遇到过侵犯我的敌人,而且是强大得无法抵抗的隐形敌人。 家里曾经来过一个算命先生,母亲请他为我摇了一卦,他说等我长大能做大官。父母眉开眼笑,不仅请他吃饭喝酒,还给他五块钱。当然我也非常高兴,野心越来越大起来。我从小学开始,①:学习进步(学习成绩在全班不是第二就是第三,尽管没得过第一名);②:劳动积极(总是干得满头大汗);③:团结同学(同学们都喜欢和我接近)。然而,由于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地主成份),就失去了政治资本。有次评选班级干部,我的票数最多,班主任只好给我派个没人喜欢干的职务:劳动委员。但我仍然干得欢天喜地。我记得很清楚,学校组织学生修学校的围墙,班里有个极霸道的老留级生威胁全班同学不许干活。女班主任无奈,只好自己孤零零地一锹一锹挖土。既然我是劳动委员,我认为我应该起到带头作用,于是我走过去硬着头皮陪着挺可怜的女班主任劳动。其他的同学们却都坐在一边和那个留级生一起担任观众,并大声取笑我,还往我的身上扔土。事后,我的英勇而壮烈的行为不但没能荣获女班主任的青睐,反而冤枉我与其他同学串通一气,故意以此戏弄老师。因为那些投向我的土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有的竟然落到女班主任身上,当时都把她气哭了。这是我在学生时代首次担任班干部的下场。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时时刻刻受到歧视,只有理由恨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虽然身为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却导致我无法选择我的地主成份。这里所提到的隐形敌人,在那历史时期也是公共的敌人,我仅仅是众多的受害者之一而已。后来时运不济,也与前期曾经左右我的敌人无关。因为形势变了,我与同辈有同等的广阔天地造就自己。这时候的敌人客观地说当是我的本身,就看自己是否争气了。 根据我的现状来看,我当然不争气,而且非常的不争气。我就开始恨自己了,甚至恨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梦到了特具体的敌人,具体得我能说出对方的姓名。严格来说,我应该是对方的敌人,因为在现实中我主动把自己趁机转换成为对方的敌人。我在梦中使出浑身解数逃亡,一点也没反抗。我承认一些令人遗憾的事儿与我有关,但我往往情不自禁,充分利用了能利用的机会,于是我就忽然成为别人的敌人,就像别人忽然成了我的敌人那样。 我不明白世间为何对喜欢或者需要女人的男人有相当的成见!我们应该提倡如果喜欢什么必须装作不喜欢如果需要什么必须装作不需要吗?我以为,除了准确地使用法律之外任何任意强调或者反对我们的人士都是我们的敌人。为了生存,为了提高,为了超越,我们一直都在搜索已知的敌人,还要额外防范未知的敌人,已经很疲倦了。再让我们面对强加给我们这样那样的敌人,我们还怎么能轻轻松松? 有人在她的一篇笔记当中称我“生性耿直”,把我感动很久,也有几分羞愧。那么多年性情所致,称我“耿直”自然有据为证。时过境迁,“耿直”二字的痕迹已然星星点点。我的许多言行都与“耿直”明显无关,远远近近的人对我亦是褒贬不一。我在另外一场梦中身为普通一兵,在战场上协助我的上司转败为胜,而且亲自击落三架敌机,迫使其它数架飞贼逃之夭夭,避免一起灭顶之灾。庆功会上,毛泽东同志宣布完周恩来起草的战斗英雄名单,然后说我虽然功劳较大,但有争议,因此不予奖励。当时我很委屈,但我并不怀疑伟人对我下的结论不无道理。在这次战役中,我并没与敌人短兵相接,只与敌人所控制的道具发生一点关系。虽然是梦,我在现实当中也是这样的人,惟独没有战绩。敌人的道具有很多种,易躲的明枪难防的暗箭以及裹着糖衣的炮弹,无处不有无所不在。 当然,无论敌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我就经常龟缩于自己的角落里,某时某刻即无友人相邀也无敌人冒犯,难得一时清静。清静之余,忽而又会想念敌人,恨不能立马与其决一死战,拚个鱼死网破,彻底告别眼前这种时节。 其实我的日子过得不算很好。我对我从事的行业差不多是苦心经营,一直没有大的起色。我在镜子里面无论怎样分析自己,都已经看不出来自己是多么年轻的小伙子了:十足一个又黑又瘦的病鬼。记得我在什么地方对谁说过我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友人提醒),我无数次鼓励自己昂首挺胸,认为并不舒服。可我没太妥协,并不仅仅是让自己走路的时候有事可做,我也考虑能否威慑一下危险的敌人们。 其实我的造作有点多余:行人还是行人,敌人还是敌人!他们融为一体而且不露声色,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也就是说,我没引起谁的足够重视,甚至不屑一顾。我这个软弱的男子汉受到伤害也就太寻常了,否则我不致于是我。我很可能伸出罪恶的双手干过坏事,比如以前,我因丢过自行车而偷过自行车,差不多也算是诈骗过。也许与我不同程度地担任过受害者有较大的关系,于是不择手段报复别人,而且报复对象未必亲自侵犯过我。很多时候我想,人类如果继续这样明争暗斗,总把相干甚至不相干的别人统统视作敌人,我们即使全都富有起来,也未必就开心。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敌人有很多种: ──恨我的人(曾被我得罪过); ──不爱我的人(我曾爱过对方); ──偷我东西的人(也偷过别人的东西); ──让我不愉快的人(可能我有时候令人讨厌); ──被我梦见的人(想见却见不到和我不想见到的人)。 女人也是我的敌人,而且,还是让我无法不在意的敌人: ──被我伤害过的女人(有负罪感); ──让我难受的女人(有失落感)。 人,差不多是最淫荡的动物。别的动物一般都有相应的发情期,人却随心所欲,这一特征导致人与人的故事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悲欢离合的情节层出不穷。人们不可回避地生活在剪不断理还乱的遭遇里面,即使风云人物也会像水一样身不由己,于是比较抽象的社会观念以及什么哲理在暗地里往往显得苍白无力。我对女性一向敏感,就与上述因素有关。只是我把某些念头隐藏于我的身体里了。日常我忍受的属于双重折磨,即,除了精神也包含了我的身体。何况,连我自己也会经常折磨自己。比如昨天我就故意没吃早点,故意乘坐一次公共汽车,故意在一个应聘的女孩面前玩了一通深沉。内在的东西一点也没让谁觉得奇怪,因为别人所看到的不是我真实的部分,不是我的全部。就像我把女人视为敌人,几乎没谁知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本意不是这样,也可以不这样。 我刚参加工作之际,属于那种想靠满腔激情大力发展自己的热血青年,而且嫉恶如仇,崇尚正派。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一个处级单位的担任宣传干事。当时我觉得我也算辉煌一时:多次做为代表出席省级系统会议,各种荣誉证书、获奖证书积攒了一大堆。其实我没得到证书之外的任何实惠。后来因与我的顶头上司── 一名高干子弟闹得天翻地覆,一气之下我到基层的一个工厂做维修工。人们一直认为我受到了打击报复,其实那是一场误会。我得罪了别人不敢得罪的人这是事实,我到车间却是我的个人主张。我在无聊当中似乎默默期待一种同情,然而事与愿违,人们都在忙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似乎没有时间同情我了。隐隐约约觉得我与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我不知道我的敌人到底是谁,想来想去,觉得我的敌人应该是梦。尤其白天所做的梦。梦离现实越远,敌人对我的困扰也就愈加严重,令我日日夜夜想入非非,寝食难安。其实我更情愿留守各种梦里,可惜好梦无法预订。我给自己订过这样的梦:独自一人躺在无边的绿色草原,静静地目送白云在蓝天上缓缓流动,身边有鬼但看不见,耳旁有风却听不着……如此简陋的梦也不容易实现,只好一边忍受梦的摧残,一边忍受梦之外的琐碎。天天都有干不完的工作,天天都有甩不掉的无聊,天天都有忘不了的烦恼。内心的苦闷难以诉说,许久以来一直无法改变自己,就这样坚持着活到现在。好在我学会了牙若掉了咽到肚子里面,然后悄悄制造子弹,等待我具体的敌人突如其来。 我固执地认为只有一种人我们没有必要设防,你可能猜出来我指的是年幼的孩子们。童贞无欺,这也是促使我更喜欢和孩子交朋友的主要因素。但我明明知道这种友谊不会长久。以前我就喜欢过很多个孩子,当然主要是朋友的孩子们。我和孩子们的感情几乎没有任何杂质,几年前我偶尔还收到过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给我的信,我郑重地回过信还写过诗。今年年初我回老家探亲,几年不见,孩子们都长大了,虽然还记得我,但对我的态度有明显的变化:以前我去做客,孩子比他们的父母热情;现在我去做客,他们的父母比孩子热情。说实话,我有种失落感。我不由得想起当初,孩子们比他们的父母还想念我,并把我感动得一直无法忘却他们。 即使现在,我的周围也有与我相处得非常融洽的孩子。孩子们一长大,就和大人一样,有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有自己更广阔的活动空间了。他们也有更多的朋友和敌人了。我有一个正读小学的朋友,他对我讲了好多好多他们那个世界的秘密,而且很有情节。我们从来也没想过敌视对方,也就谈不上伤害了。 2002.11.10.止稿于北京·左家庄 ※※※※※※ 知止有定 知非即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