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之蝶

   她此时很兴奋，兴奋的连呼吸也象要因窒息而一同死去。她感到快乐，很长时间不能拥有的这样自由的快乐。她使劲地吸气，深深地将肺部打开，再关闭。原来自由的空气可以这样清丽，原来呼吸可以这样一吸到底。

她克制不了的兴奋，不知道手往何处放才好。好象一只鸟即将从牢笼里飞出。或是一只蝶拼死挣扎太久终于盼来了茧壳露出天光的时刻。她克制不住地想把萎缩的羽毛抖擞起来，只等待着重生的开始。

已经渡过了流泪啼血的阶段，已经爬过了伤口割开又孤单舔好的日子，已经伏在伤痕的影子里倾听过一次又一次死亡的脚步声。终于盼来了此时现在。原来以为，会声嘶力竭地痛痛快快地把长期压抑在心里的所有委曲和耻辱统统以哭或叫或笑或闹的形式吼出来，可当那张纸端端放在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此时现在，只有四个字一个表情一种心情。

欲哭无泪

面似枯蜡

心如止水

她没想到，原来当一个人终于能够拥抱自由的时候，会感到这样一种幸福的快意。哪怕这样的快感只会如高潮一样在瞬间坠落。她现在唯一害怕的，是明天重新到来的时候，现实又重新回到原地。

签好字的两张纸，他想一把它们拿过去。她神经质地夺过一张，宝贝一样地塞在了胸前的毛衣夹层里。那页冷冰冰的纸从贴近胸口的第一秒钟开始，就温暖了起来，可她知道，那份温暖是用割心捥肉换来的。

这只是一张纸，上面盖着她鲜红的大拇指印，他不愿意按，说只有卖身契才按血红的印。可她想，只要能够挣脱出来，把她贱卖了也要走出来。她的头上不会插上稻穗，她可以卖掉她现在所拥有的全部物质的安顿，只求单薄的灵魂能够自由的歌唱。

以前总忘了自己的存在，再难再罪恶再屈辱的事情都默默忍受了下来。打碎了牙吞进肚子里，撕烂了的心自己缝补好了又放回心坎里，打肿了脸用冷水冲冲冰块冰了又麻木的继续笑着继续过日子。

一次次不忍曾经的轰轰烈烈的爱情脱变成忿恨和罪恶。一次次不忍让孩子失去正常家庭的安定幸福。她对自己说，再坚持一次，再坚持一回，明天就会好了，将来就会没事。

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他从楼上一脚把她踢下去。楼梯几十个台阶，宝宝却在飞一样的跌落中枕着妈妈的肚子里安静的睡着了。她想孩子说，你真是勇敢的天使。

长期的施虐成了他放松的方式，长期的受虐成了她司空见惯的寻常家务事。

肉体的磨炼锤炼着她的韧性，却没阻挠她对梦想单纯而美丽的神往。她不是不懂得尊重是爱情生存最基础的根本，她只是不舍，不舍孩子，不舍曾经的爱情。   

当梦想与现实一次次残忍着擦身而过，当灵魂疼痛的呻吟一次次盖过躯体的痛楚，她始终如一地象个怨妇一样幻想着，幻想着有一天，梦想能重新起航。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听到一只为了挣脱出茧壳的却即将死去蝶对她说，自由才是飞翔的天堂。死亡会成为挣扎的勇气。

她开始想到了自己腋下的那双已经褪化成累赘的翅膀，在一个黑夜来临之日，悄悄地爬上阳台，试着对着月蚀，迎风抖动。听到羽翼在风中发出哗哗的颤栗声，她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原来自己是可以飞的，只要自己愿意，荆棘鸟就会啼血重生高声歌唱。

她开始努力地往上飞，幻想自己能飞得高点，再高点，哪怕，最后失火的天堂会连荆棘鸟最后一声鸣叫也连根拔掉。

她说：给我勇气吧，天边的神灵，让我此时能够收起敏感脆弱心硬如石，不再被瞬息万变的承诺所迷惑所退缩。

她说：给我智慧吧，天边的神灵，让我此时能够清点好自己的伤痕不再让他用新的刀刃再去割开，洒上盐阉上又风干挂在寒路上。

她说：让我大声的歌唱吧，用无字的歌曲，用最深情而动人的歌声去回应天边一缕云霞的眩丽。

她说：你拿走吧，全部统统地拿走，所有的尘世的皮馕，金钱、地位和虚伪的衣裳。只要你把孩子给我留下。再苦再难我带着他也能从乞丐样的环境中建起温情的天堂。我是一个母亲，我一定能够做到。

她说：不要用孩子做为存在的借口和理由了，无爱的婚姻夺走的不仅是爱的相守，还有生存的快乐与勇气。

可她仍然没有想到曾经的爱情最后跌到的头却是连仇恨都剩不下。

“所有的财产归孩子，由男方代管。女方必须在协议生效之日起搬出，另找住处。”

她不怕身无分文让他在寒冷的冬天将自己撵出去。他要她在上面自己写上女方心有所属，她也默然地添上，只要能够逃出，什么理由都不知道。让她身无分文，让她名誉扫地，让她落泊到社会最低层，她也无所谓了。但没想到，他好笑残忍到连孩子的探试权也要夺去。

孩子从生下到现在，5年零二个月除了她极少外出出差的时间，母子朝夕相处。五岁的男孩子至今她不舍得让他一个独自睡，她说，她已经习惯他温暖的小脚放在自己胸口的感觉。

如今，他就要将他夺了去，她爬在地上求他：你要什么我都无条件同意，金钱、房子包括肉体，只求你把孩子给我留下。我不要所谓的孩子的归属权，在你不能给他最完备的教育与爱抚条件的时候，我只希望孩子跟着我在一起，等他大一点，你再带他离去。

一次次血腥的碰撞，她磕得头破血流，她知道他是在用孩子做报复她的方式。她不后悔当初爱上他，她只后悔为什么会嫁给他。哪怕当年给他当几年情人也许还唯系了爱情的唯美与童趣。

其实从他开始动手的第一次开始，她就预测到这份爱情消亡的前景。他用他的方式完成着他的占有的爱情观。她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爱情方式。

爱情的消失不是一方造成，必是两方共同损耗的结果。

现在此时，她在允盼着明天的朝阳。现在此时，她在害怕着明天这张染着鲜血的协议又成为他一次次玩弄她的游戏一样的方式。

他说他爱她。不止一次。

她相信，只是这样沉痛而扭曲的爱情，她实在再也要不起，也不想再要了。

当她让他强迫着从床上拖起来，在几百瓦的灯光下，赤祼祼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审讯的那天开始，她就知道，所有的爱已经成为玄色黄昏最后一抹美丽的记忆。她可以去回忆，却无法再重新拾起来继续下去。

她现在就是一只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的蝶，外面刮着寒风，冬季已经来临。她知道，也许她还没能飞起来，就会冻死在半空，但她还是努力地做着飞翔的准备。

天神，如果你存在，请赐给她一份勇气息、一份智慧。

天神，如果你存在，请护佑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的相守的权利。

天神，如果你存在，请把她从爱情的幻想拖回到尘世的现实。

天神，如果你存在，你就帮帮她，哪怕就帮一次。

                        ------   2004\11\20凌晨 。流浪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