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的思考

     一袋子破旧纸币，被重重地摔在银行仓库的角落里，等待着被送到打浆机粉碎打浆重新利用。久久地，这些分角元们只是懊丧地挤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偶尔传来一两声挤出来的低低的呻吟。
    “喂！别愁眉苦脸的，讲讲光荣历史。”一张全身崭新但已高位截瘫的百元大票在角落里喊道。它一直认为自己呆在一个百万富豪那里是幸运的，身价高贵的。来之前那个夜晚，老板借酒劲儿强奸了刚来不久的打工妹，当时老板起伏的动作，打工妹痛苦的哭泣，曾经使它亢奋不已。可后来老板把它和几张同伴扔给了抱头痛哭的打工妹，它才真正体验到了世上也有它摆不平的事。打工妹将它的几个同伴撕得粉碎。真幸运，它只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被风吹出房间，落到下水道里随一股冲刷厕所的脏水流走了，另一半的它落在墙外，被早起的清洁工人拣到。而那几张同伴则尸骨无存，连“回炉”的机会都没了。
     “对，愁个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张被掏了心的十元纸币忘记了自己只是一张纸。主人被枪毙时，子弹也穿过了它的胸膛，可它还是听到了主人的最后一句话。
      “也没啥可讲的，白来世上走一回呀！”也是一位百元老兄不无感慨地抚摩自己那光洁的尚无指纹但被老鼠拦腰啃噬得没了肺子丢了心的身体。它和几千个同伴在一个被判死刑的贪官床下躺了好几年，贪官家的耗子竟在它和同伴的身体上磨牙砺齿，絮窝建巢，生儿育女。
     “那时我好受宠啊！”一张十元纸币自鸣得意。“我自己就曾给主人换回一袋面粉……现在，咳！”大有今非昔比，英雄落魄之感。
      “咳……”袋子的紧底层也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一张历尽沧桑、遍体鳞伤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老五元纸币。“光荣的历史都忘净啦！我们在世上横行的时候，人们无时无刻不把我们顶礼膜拜。光荣得太多了。”老五元太老了，声音就如绵绵的身体一样一点脆感都没有。“我却经历了一件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周围静静的，老五元努力地回忆着，开始了它艰难的自述：
       那时我已经在世上流通了二十几年了。至于我转了多少家，换了多少个主人，进了多少个组合，实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们一个组合在一个屠户手中转到了这位主人手里，一停就是两三年。主人打从屠户手中接过我们就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贴身藏起来，虽温暖，但寂寞。听老主人说，我们这一组合要一直等到给小主人娶媳妇。可怜的，这简直是在阉割我们，关我们的大狱呀！
       有一天，小主人结束了一年的劳作，作为奖赏，老主人把我交给了小主人，允许他自由支配我。
我孤零零地贴在主人胸前的袋中，感觉着主人青春而富有活力的身体气息。可我却迫切地希望与新的伙伴，新的组合走向花花绿绿、香香臭臭的大千世界里，一刻不停地流通着。
      我喜欢人们看我的那种眼神：光亮，兴奋，比情人还痴情，比豺狼还贪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们计量纵向的单位），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人们计量横向的单位），我听到了喧嚣，并从人们的口中知道，这里是县城。
      这时我听到主人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来，主人的手伸进袋中攥着我犹豫了好一阵儿，又松开了。
耳旁一次次掠过叫卖声，报价声，我知道这是在呼唤我们。
      咕噜噜，咕噜噜……主人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攥紧又松开。
      我疑惑了：饥饿是人们最恐惧的，我的价值也只能够主人简简单单吃一顿饭的。主人究竟要用我换取什么？我仅仅是一张五元纸币呀！能换取什么？
      咕噜噜，咕噜噜，饥饿声一阵紧似一阵。
     主人的脚步慢慢的缓下来，没了来时的有力。攥着我的那只手也潮潮的，浸湿了我。
     “我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用我来换一顿饭。”老五元喃喃地自语着。
    “莫不是用你洗澡理发吧。”高位截瘫揶揄着。它似乎又闻到了最后主人浑身的香皂味儿、法兰西香水味儿。那可要它那样的几个同伴才能换得到的。五元，能干点啥？泡大池子呗！
     “用你买面包饼干了吧？”掏心币和它的同伴在最后的主人逃亡的时候，多用来买了食品躲在山凹树丛中，山洞里偷着吃。
     “不会用你去泡小姐吧？”“要不就用你去押一注？”众纸币有些起哄。它们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经历。
       老五元面对这些眼看就要被送进打浆机回炉分解还忘不了鸡撕鹅斗的的同伴，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地讲下去：
       我终于被放在了柜台上。
        这时才发现，主人的手上捧着高高的一摞书，眼睛还在书架上留恋。
        咕噜噜，咕噜噜，饥饿还在叫。
        主人走了，抱着高高的一摞子书。满脸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可咕噜咕噜的饥饿声分明更响了……
        如果来世我能做成那些书该多好啊！

        老五元的故事讲完了，无声无息。
         高位截瘫、掏心币和同伴们却在接着老五元的故事在思考着，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