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和茶

红尘独往/文

茶虽为解渴之物，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早在唐代就有了茶圣陆羽的《茶经》，而且，随着茶历史的延续，茶的文化也随之而来，甚至产生了茶禅，与佛门修为也融和在了一起，茶于是就超出了作为解渴的实用。

在禅宗的历史上有关于赵州禅师“吃茶去”的公案，佛门至今还在盛传。赵州从忍禅师道风高峻，十方学者参礼的很多。一天，有两个新的僧人来参礼。赵州禅师指着其中的一个僧人问道：“你曾经到过这里吗？”僧人说：“没有到过。”赵州禅师说：“吃茶去。”然后又问另一个僧人：“你曾经到过这里吗？”另一个僧人说：“到过。”赵州禅师说：“吃茶去。”这时，寺院的院主很疑惑，就问禅师：“没到过的您叫他吃茶去也就罢了，到过的您为什么也叫他吃茶去呢？”赵州禅师说：“院主。”院主应声答道：“是。”赵州禅师说：“吃茶去。”于是，三个僧人都一下子开悟了。后来这个公案就传遍了天下，赵州禅师的“吃茶去”也就成了警示弟子的禅语了。

我很喜欢茶，所以就对有关茶的文化特别关注。而又因喜看《红楼梦》，所以对《红楼梦》中的茶话也就格外留意。在《红楼梦》中，与茶关系最密切的当属林妹妹了。

《红楼梦》第三回，写黛玉刚刚入贾府，第一次在贾母房中用饭，“寂然饭毕，各有小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上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这段不经意的饭后用茶的描述，实则点明了林家乃是以惜福养身之家，虽亦为官宦，但子嗣不旺，家业亦小，与贾家无法相比。也由此埋下了黛玉与贾家有诸多不和顺的伏笔，尽管黛玉想处处“随和些”。

有好茶喝是福气，会喝好茶更是一种福气，在这一点上，林妹妹无疑是比较幸运的了。《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中，林妹妹和宝钗、宝玉三人在妙玉的禅房吃“体己”茶，真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林妹妹等随贾母陪刘姥姥逛大观园，到了栊翠庵，因口渴，便到妙玉处讨茶吃。妙玉应付了贾母、刘姥姥等，就偷偷拉着黛玉、宝钗到自己房中吃“体己”茶，宝玉看到就尾随而至。于是这帮公子小姐就演绎了一段千古罕见的奢侈的“吃茶”会：“妙玉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右一耳，杯上镌着‘ban pao(班袍)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王恺是晋代著名富人）；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qiao（桥）’，妙玉斟了一盏与黛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俩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出的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语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这金珠玉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乘了这一个，你可吃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你遭塌。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为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你吃这一海，更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淳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这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虽然受了妙玉的奚落，但林妹妹却有口福享受到如此奢侈的茶，也算值得。妙玉请宝、黛等吃“体己”茶的描述，一则说明林妹妹她们的吃茶，尽管太讲究，甚至奢侈得耸人听闻，但也应该是算把吃茶上升到了颇高的“品”上了，且不乏有名士文人之雅趣。

古代把“吃茶”赋予解渴以外含义的，是女子受聘，俗曰“吃茶”。《七修类稿》有载：种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故以喻女子受聘。《红楼梦》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云：“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的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因这茶引出了林妹妹的心事，反而让这个具有叛逆性格的黛玉不好意思了。

我最欣赏的是林妹妹潇湘馆的对联：“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潇湘馆翠竹环抱，格外清幽；窗下一张竹桌摆上，与宝玉一边对弈盘上，一边慢慢的品着茶味、嗅着茶香，更有杯中茶的绿色与窗外青竹的绿色相映，不知道是茶绿，还是竹绿，连炉上袅袅的茶烟似乎也是绿色的了，这况味怎么不使人暑中生凉，以至于指尖也是凉的，我想，还应该连心里也是清凉透爽的啊！这样的意境怎么不让人羡慕叹煞呢？难怪会有那么多的人对茶情有独钟了。

其实，身处喧嚣的社会，在辛苦劳作之余，抽点儿功夫品味品味苦中有甜的清茶，确实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清福呢！写到此，不禁又想起了僧人圆信的一首茶诗：“帘卷春风啼晓鸦，闲情莫过是我家。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脑海中瞬间又勾画出深山古寺中独坐的禅僧在青烟弥漫中吃苦茶的幽寂清远的画面，对于我这个身居闹市、凡行俗心的人来说真真是羡慕的无可奈何啊！

阿弥陀佛！

                         2004.10.9夜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