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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口气,慢慢拂去披风上的黄沙,这时天边的残月又已清晰。 她转身走进客栈,回身关上大门,刚掩好门,传来轻轻地扣门声,一个男人喊: “店家,还有空房间吗?住店!”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虽然腰直挺着象棵苍松,但是仍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不堪。 她的脸上浮起甜美的笑容,象个殷勤的老板娘热情地请他进客栈,扬起手帕拂去八仙桌和条凳上的沙尘,请客人坐下,转眼间端来一壶热茶。 她端着灯盏走过来,油灯射出昏黄的光,淡淡地铺染在他的脸上,微微有点摇曳。她忽然发现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一杯热茶饮尽,他好象添了些精气神,他看着她,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她笑了,似有些得意。这样的眼神她见得多了,当她见到男人露出这样的眼光时,她就多了几分自信,好象以经把他握在了手心里。 她的脸上仍然只挂着热情的笑,问客人:“客官要酒菜吗?要不要准备一间上房?” “好。” “客官要什么酒呢?” “我想要烧刀子,也想要葡萄酒,烧刀子是我想买醉,在这见鬼的沙漠里行走了十几天,我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葡萄酒是想与你把盏共醉,每天除了太阳就是黄沙,忽然见到你这样的女人,每个男人都会想和你月下共醉的。” 女人的眼也眯了起来,象楼兰残堡上的那弯月牙。她斜倚在柜台上,并没去拿酒,只是回头喊一声:“哑巴,打一壶烧刀子和拿一瓶葡萄酒来。” 半天从里边走出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惺松着一双睡眼,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过来,“砰”地把酒瓶和酒壶还有个酒碗扔在桌子上,打着哈欠走上楼去开门整理房间。 她笑眯眯地拿只酒碗走过来,说:“他是个驴子脾气,客官您别在意啊,我陪客官喝一碗吧。” 他说:“你怎么会留只驴子在这里?” “有谁愿意呆在这沙漠里呢?”她的神情忽然变的寂寞。 “我叫墨白先生。”他的眼神也是寂寞的。 一个寂寞的人容易喝醉,一个寂寞的男人和一个寂寞的女人会怎么样呢? 只会醉的更快。 他醉了,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间里去的,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柔软的床单和被褥,象女人的温柔。 女人呢? 第二天早晨,墨白醒过来了,是被歌声吵醒的,是个女声在唱戏,很轻很遥远似的,但是吐字唱腔却清晰圆润。他把双手枕在头下,屏住呼吸静静地听: “水殿风来秋气紧,月照宫门第几层,十二栏杆俱凭尽,独步虚廊夜沉沉,红颜空有亡国恨,何年再会意中人……” 唱音清冽甘醇,带有忧伤,渐渐消失,余音袅袅散尽。 墨白很快地穿衣下楼,走出后发现这个客栈的名字很有趣,房顶上斜挑出一根木棍,悬挂着长长的蓝边白布,上面写着四个字:江南客栈。在沙漠的风中猎猎摇动着。 他记得好象听到唱戏的在客栈后边,转过山墙,看见了女人的背影,她穿着白衣站在一座沙丘上,背影瘦弱而单薄。 当他踩着黄沙走到她身边,发现她正冷冷地看着沙丘下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不由得吓一跳,沙丘底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密密麻麻堆满了坟墓,一个挨一个,似乎有几百个,每个坟墓前面都歪歪斜斜地竖着块简陋的木板。哑巴小二用铁锹吭吭哧哧地挖着最前边一个坟墓,已经挖开一半。 她突然如在水面上滑行一般,轻盈地滑下沙丘底部,拣起被哑巴扔在旁边的木牌,见上面写着:半天云之墓。笔划凌厉,如被刀砍剑批的一般。她紧紧地握住木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木牌边缘毛糙,有明显的批削痕迹,是谁?是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忽然墨白在身后问:“这半天云是谁啊?” 她忽然惊觉,墨白跟在她身后,她竟没有听到墨白行走的声音。 这时忽听哑巴哇哇大叫起来,接着他从挖出的坑里挣扎着爬出来,躲的远远地。 她走过去往沙坑里看,沙坑里却是一具黑衣蒙面人的尸体,绻缩成一团,身首异处,象是被一把很快的刀砍掉的。 (从沙子里,从烟雾里冒出一群穿紧身黑衣的人,象风一样灵活,象闪电样快捷…… ) 这几百个坟墓里埋的是谁?是从沙里钻出的黑衣蒙面人吗?他们是谁呢?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呢?难道是鬼神做的吗? 她忽然把手中紧握的木牌端端正正地插在坟墓前,拍拍手上的沙粒,然后喊哑巴,说:“把坟墓还埋好,再拿些香纸和酒菜来祭奠。” 哑巴犹豫着走过来拾起铁锹飞快地往坑里填沙。 她看着遥远的天边,叹息一声,风舞动着她的衣袖,象是暴风雨前的预报。 墨白也看着天边,看到有一个淡淡的影子,象是地平线上的云,却又不象。他皱着眉头细看,问:“那是什么?” 她淡淡地说:“那是楼兰的古堡。” “哦!”他忽然兴奋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干旧残破的羊皮纸,低头看着说:“可找到了,哈哈!原来已在眼前了。” 她的眼睛闪烁着,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哦,这是一位老人送给我的,他说是张地图,呵呵说是什么藏宝图。” 她转过脸淡淡地说:“这样的藏宝图我见过几百张了,没有一张是真的,全是假的。我要回去了,客官要喝碗酒吗?” 昨晚的宿醉好象还没过去,一听喝酒墨白的头顿时疼起来,他很饿,很想要一大碗糯软的稀粥外加两碟小菜和几个大馒头,馒头里夹着切的薄薄的腊肉。但是他却微笑着说好啊,再来个一醉方休。 然后他坐在客栈的八仙桌边等着酒,心里却在叹着气。 她挽着袖子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轻轻地放在他面前,他笑了,托盘里放着一大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个盘子里盛着几个圆面饼。 “这叫做馕。”她说。 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放在他面前,托盘里还有个酒壶和酒杯。 “这是我的!”她说。 然后她坐在他对面,独斟自饮,越喝眼睛越朦胧。 “我叫青衣。”她说。 “好名字!”他当然叫好,接着低低地哼着早晨听来的唱词:“水殿风来秋气紧,月照宫门第几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西施》里青衣的唱段吧。” 青衣笑了,笑流动在眉眼上,兰花指端起酒杯,抬头饮尽,说:“客官原来也是通音律戏文?” 他捏着筷子,沉吟着说:“久闻江南有家闻名天下的戏班,其中有个红遍大江南北的青衣,身段唱腔美妙无比,可是几年前却突然失踪,后来整个戏班都失踪了,无人知其下落。” 她哈哈大笑,扬臂抬腕,好象要挥出水袖般,站起身走到墨白身后,软软地扶住他的肩膀说:“此处是大沙漠,荒野无人,那里会有江南青衣。客官真是个趣人,哈哈我敬客官一杯吧!” 墨白也只好接着喝了,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喝完第一壶酒就会有第二壶,自然,他又醉了。醉了后他自然又被稀里糊涂地扶进上房睡觉去了。 白天的他不知为何睡得却不踏实,迷迷糊糊地觉得好象有个人影站在床边,接着那个人影伏下来,一只手悄悄地伸进他怀里…… ……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