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感受一辈子的人生

——献给母亲的亲情祭歌

    母亲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她去世了，亲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奔丧，整个的情感和思维都围绕着她，大家哭泣着，回忆着，满脑子都装着她的形象。人一辈子存活几十年，但是一辈子的价值往往浓缩成几天，甚至一瞬间。

直到火化的时候，母亲也没有闭上双眼，她的嘴唇也是微微张开的。有老人说，你母亲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来得及交代，她在盼望什么人，还有什么话没有说！你们给她通明一下，让她安心地走吧！

“回色”那天，一家人都盼望母亲能够最后回家一次，按照道士先生的说法，这是母亲的灵魂最后一次回家的机会，以后她就越走越远，完全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母亲是早上九点去世的，弟弟们很早就在地上撒了白灰，到下午回去一看，白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母亲没有回来过。

    我就想，母亲也许厌恨这个家，她不想回来。她生前多次从这个家出走，她害怕我父亲。她16岁嫁到林家，18岁生下我，一生中生下6个孩子，老二是女孩，生下不久就死去了，现在活着的5个都是男孩，最大的40岁，最小的28岁。在我童年生活中留下唯一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父亲对母亲的毒打，他把母亲按在地上，母亲的头发被他一把把扯下来，母亲的头被一下下撞在木柱上，母亲嚎叫着，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充满乞求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我。我于是拼命抱住父亲的手，哀求他不要再打母亲。母亲经常在半夜哭泣，她的哭声会把熟睡的我惊醒。即使在上街的路上，母亲也常常悲伤落泪。在我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投河自杀过一次，被救了起来。

    后来家里的日子每况愈下。在我读小学3年级的时候，3弟玩火烧掉了家里的房屋。那年冬天虽然下了很大的雪，我们一家人衣着单薄，光着脚在雪地里行走却不觉得很冷，后来我就思考出了这样的真理：人是一种生活在精神世界里的精灵。再后来，苦难的日子使父母暂时没有了打架的力气。他们总是在每天的半夜，走出家门，被迫离开他们放心不下的孩子们，到十几里以外的深山里去买修房子的木头。那时的木料不准自由买卖，他们不敢走山路，只能在荆芥丛中爬行。

母亲几乎没有读过书，但是她十分敬重读书人。在我几次面临失学的时候，她坚持让我读书，后来我和五弟靠着读书从山里走出来，成为那个时候山里人向往的挣工资的人。

    家里人多，劳动力少，总是受人欺凌。母亲个性很倔强，经常和人吵架，委屈了，没有地方述说，就到大队和公社去告状，可是没有人为她伸腰，回到家中，还要受到父亲的责怪。母亲体弱，胆囊炎每年都要复发。可能是一种精神力量的支撑，她每年生病总是在农闲时候。母亲的生命力很强，两次从山岩上摔倒，滚下好几百米，脾脏也摔碎了，被摘除了，她却活了下来。她患破伤风，住了几天医院，没有钱继续医治，她被抬回了家。双脚麻木，不听使唤，她便爬到地里，力所能及地干着农活。老天有眼，母亲不能过早地离开她5个还没有成人的幼儿，几个月后，她的破伤风竟然奇迹般地不治而愈了。

    在母亲的灵前，我注视着母亲的遗像。那是母亲办身份证时留下来的照片。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认真注视过她。现在望着照片，我的心震动了！我发现，我的母亲出奇地漂亮，她五官端正，面目清秀，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风韵。可以说，她是这个家庭的十来个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母亲一生坎坷，出生于农会主席家庭，不到1周岁，父母双亡，自幼被人抱养，不久继父去世，继母改嫁。新的继父成分不好，她从小吃尽苦头，16岁从川西平原下嫁到山里，成为我父亲的媳妇。我不知道，比她年长将近10岁的父亲，为什么不疼爱她、珍惜她，还那样粗暴地打骂她？我估计，悬挂在堂屋里的母亲遗像一定会折磨我的父亲一辈子的！

    母亲这一辈子生存了58年，其实只活了37岁。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一天晚上，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说她要走了；家里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翻越墙壁不见了。两天以后，她来到了我工作的单位，她已经神经失常了。在以后的20年里，母亲的病彻底改变了她的每个儿子的命运走向，他们几乎都成为了别人的上门女婿。

    母亲患病以后，医治过几次，但是效果不佳。她仍然经常成为父亲拳击的对象。在她50岁那年，门牙被父亲打掉了，但是不久又长出了新的牙齿。她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开始有了白发，她却依然一头黑发，不显老。近10年来，她的精神病减轻了一些，能够做家务，也可以到市场卖菜，只是偶尔有些神经错乱，把没有发生的事情当成了真实事情。母亲患了精神病以后，就几乎没有再患过其他的病。我们都以为母亲成天生活在虚无世界里，没有忧愁，可以长寿。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这样的贫困家庭，竟然患上了只有那些富人才有资格患上的病——肺癌！为了进一步确诊，我和弟弟们带母亲打B超、照CT，可是医生仍然说肺癌！

    母亲去世前，父亲派人通知了母亲继母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舅舅和姨妈。母亲的娘家人对我父亲十分痛恨，他们谴责父亲对母亲的暴行。他们说母亲的精神病是父亲造成的，而且在母亲肺癌晚期，父亲还把她按倒在油菜地里暴打，母亲喘得半个多小时爬不起来。但是，说话已经有气无力的母亲却对她的娘家人说：哪个家里没有吵过架？你们还来干什么？我和你们又不是亲生的，我们家里是事情，你们不要管！说了这话不到一周，母亲去世了。

    母亲去世前，曾经对五弟说：我盖的被子是你大哥拿来的，我的枕头是你大嫂买的，我死以后，这些东西不要陪我入葬，那样会对你大哥大嫂不好。

那天晚上，守着母亲的灵，我听见五弟说这话，心里一阵翻腾。泪眼朦胧中，我发现：遗像上的母亲表情复杂，微笑中，又隐隐含着愁容；期待着，又略带怒气。母亲一辈子太不值得，她一定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遗像上的母亲眼睛是鲜活的，她总是注视着你，不管你站在哪个方位，她都盯着你，她的眼球随着你的移动而转动。母亲啊，你真的在天有灵吗？

    母亲总是对人说自己的每个儿子都很乖，都听话！可是她在世的时候，为了不乖的儿子不知挨过多少次父亲的打啊！母亲最后一次来我家时，是因为生三弟的气离家出走的。那时三弟修新房子，做母亲的去看看，正赶上吃中午饭，可能因为母亲的病，三弟没有叫母亲进去。母亲一气之下跑到了城里。在我的家里，母亲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她又牵挂着没有人给我父亲做饭，回了乡下，不久就检查出了晚期肺癌。父亲曾经发誓，不再认三弟为他的儿子，他要为母亲出这口气。但是母亲不同意，她在去世前两个月，吃力地走到了三弟的家里，她要把她的五个儿子完整地装进自己的心里啊。

    父亲生日那天，我们弟兄几个都回去了。席间，父亲要我们给母亲烧一柱香。我说，今天我们只为父亲长寿喝酒！我取下了高高悬挂的母亲遗像。母亲啊，你安息吧！远离苦海，也是一种解脱啊！你将在我们的记忆中永恒！你的悲剧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时代造成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如果真有来世，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好，因为你今生已经走过了苦海。

                                                  2004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