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

l       红太阳

10年前我就怀疑我的牙缝之间有洞穴，因为里面经常要卡很多食物，引起牙龈发炎，疼痛难忍。到不同的医院去补过几次牙，医生检查后都说，牙齿没有洞。解决办法就是把多出来的一颗尽头牙拔掉。想到活生生的牙齿被血淋淋地拔起来，心里不禁打了寒战。随着年龄变大，那两颗牙齿之间的洞穴似乎也越来越大，每顿吃饭总要卡几次，疼痛得忍不住，吃一顿饭，中途要几次紧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缝衣针，去重复那千万次不变的动作。在家里时，那令人倒胃的举动还可以理解，可是在外面陪伴客人吃饭，那个动作就会令很多人败兴。自己吃不好不说，还影响别人的心情，害了别人吃不下饭，起好心却难免要把事情办坏。

我又一次走进医院，要求补牙。过去几次看牙，我进的是一般医院，这次找了名牌医院。医生检查后仍然说，牙齿本身没有洞，要解决问题，只有拔牙。我说，拔牙很疼痛啊，而且会影响其他牙齿的配合，人的脸庞也会变形吧。医生指着旁边两个年轻姑娘说，我的这两个助手都是拔过牙齿的，你看她们的脸怎么样？我看了，她们漂亮的脸上是灿烂的微笑。医生进一步说，牙齿和牙龈之间，就像指甲镶嵌在肉里，很容易脱落，快的时候一分钟就结束了，要打麻药，不疼痛。我仍然下不了决心。

回到单位，我把拔牙的担心告诉了同事，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很轻描淡写地说，那根本算不了什么，担心什么啊。一个小我近10岁的女人竟然张开嘴，让我看她的口腔，原来她俊俏的脸颊里面，居然缺了两颗边牙。我终于下了拔牙的决心。

我早早地来到医院，等待一个拔牙的权威医生。躺在手术台上，我有些紧张，为了消除我的紧张情绪，医生跟我讨论起近来的人事制度改革。麻药起了作用，医生拿起手术器具拔弄了几下我的牙齿，很快便换成了专用的金属钳子，但是牙齿很久拔不下来，医生抱住我的头，他的动作从向外拔动，变成了向里和向外摇牙，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汉。我却感到冷，浑身抖动。我感觉到，我的嘴里汪满了鲜血。如果我早知道这样，一定不会来的。我不明白，现代科学这么发达了，连洗牙都可以用超声波，为什么一个教授、主任医师拔牙还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我想象中，拔牙应该打一种就像妇女打胎那样类似的药物，待牙齿松动以后再拔除。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终于，我听见牙齿在牙床里发出嘎嘎的响声，不一会儿牙齿被摇出来了，血淋淋的放进了金属盘里。但是，牙根却断在了里面。我想，如果不是医生的力气大，牙齿是一定拔不出来的。后来，医生和他的女助手就像山里的石匠用铁锤和钢錾打造石磨盘那样，在我的断牙处敲击，我清晰地听见牙床骨发出的刺耳声响。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敲出断裂在里面的牙根。

下手术台时，我已经冷得站立不稳。

回家以后，我就一直准备着用坚强的意志力去迎接麻药失效以后剧烈疼痛的到来。我吃了消炎药，但是没有吃止痛药。我要把止痛药留到最痛苦难忍的时候吃。傍晚，医院打来回访电话。我告诉他们，还在轻微流血，轻微疼痛，牙齿有点过敏反映。出人意外的是，我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晚上睡觉时，牙床伤口处已经不痛了。一觉睡到天亮，早晨醒来，我感觉状态很好。我没有吃过一片止痛药，医生开两天的药也只吃了三分之一就不用再吃了。我好了。

人的身上真是具有神奇的力量。

那位医生在手术开始时说过，人的一生什么味道都要尝到，那才完整。他说的时候，我理解成了一句商业套话，现在我感觉那是哲人的教诲。人生一辈子要经历很多磨难，但是每个人都是可以走过去的。我甚至想，我在手术台上的那些想法可能都是十分荒唐的，我不懂医学，也许那种自然的拔牙方法本身，蕴涵着深厚的科学底蕴，所以手术以后恢复很快，快得令人难以相信。

很快，我已经淡忘了那颗从我的身体里活生生拔出来的健康洁白的牙齿。因为没有了它，我的生活有了以前没有过的新鲜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