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贫困

秋分，我回到曾生活了二十八年的老屯。

沿途，满目萧瑟，已是落叶黄花的季节。

记得，往年的这个季节是老屯最热闹，最有活力的一个季节。满山遍野的金黄，人喊马嘶的秋忙，山一样的玉米棒，土平房的山墙上一垛垛的高粱谷子，红彤彤，金灿灿，令你从脸上一直乐到心坎。晚上，院子里灯火辉煌，家家都在院子里剥玉米皮，用木棒敲打向日葵。满屯的乒乒乓乓声会直到夜深。这时无论你是串门的，办事的，都要加入其中，边干着活边唠着嗑儿。

奇怪的是，年复一年地这样忙着，家家又都过得紧巴巴的。

进村了，房，还是那种用高粱秸铺盖的土平房；农具还是“老牛破车疙瘩套”。一切如以前一样的荒凉，一切如以前一样的贫穷，只是老熟人一个个都老了。

迎头遇到的，竟是小时的光腚娃娃——全子，一块在泥塘里泡澡，玩泥，摸瓜园，打群架那个玩命小子。好一阵儿，我还不相信面前这位拉着我的手不松开，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满脸络腮，双颊塌陷，两眼昏花，穿着邋遢，典型的六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小老头就是那个曾经的生龙活虎的浑身都是劲儿的全子。

我走进了全子的家。

依然是我在时的老屋，一溜三间土平房。房盖厚厚的秫秸，年复一年压的土，使房盖都走了型，墙皮斑斑驳驳。屋子还是那么黑，几乎没有了墙的本色。东屋住的全子老两口，西屋住的是老儿子。老屋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放农具的地方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两把磨的只剩巴掌大的锄头，锄把手握地方深深地凹下去，那是手上的肉磨下去的；两把镰刀，一堆破绳子……我知道全子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当唠到了日子过得如何时，全子低下了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付着过。”

全子的三个儿子都结了婚，其中的老三是超生。他们过得也一如老子一般的穷。

我说：“还穷？”

全子依然没抬头：“过得去。”

“政策不是挺好的么？”我想象着报纸、电视、甚至互联网上的报道。

“好么？”全子的反问，把我问愣了：“发子、生子、山子不都发了么？”

全子腾地站起，继而又慢慢坐下，“他们？能不发么？村长，社长，手里把着几百垧的机动地咧！”全子显然有些激动。

“我这两垧沙流地，不上粪不打粮，上了肥成本高，不挣钱。搁什么发，发？你去全村看看，又几户发的？不少的人家，早就没粮，净啃着青苞米咧！”

我信这位从小就不说一句谎的小伙伴的话。

我什么也没说。

我实在没有资格谈论我的乡亲们的贫穷，在我的二十八年的农村生活中，我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贫穷过吗？ 我如果不是经历了极其艰难的挣扎，不也得同他们一样继续品尝着无尽的艰苦，莫名地扭曲着人格，苟且地活着吗？当一个家里一年下来剩不下几个钱，只有几麻袋玉米棒的时候，你除了低三下四等候政府救济，别人的扶贫，你还能做什么？这样的人，在这个村子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多数，一群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们。我还会说什么？

我望着圈着黄晕，懒懒地挂在西边树梢上的夕阳，这正是我在城里去广场散布的时候，那里有成百上千和我一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们。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又想起来了，那是在二中当校长的时候。

有一次暑假去学生家家访。学生家离校二十多里地，是一个被黄沙包围着的小村。午间我们将带去的午餐和学生家的午餐放在一起共进时，我发现主人的饭菜竟是那么简单：六个巴掌大的玉米面饼子，一小碗蒸咸菜条，外加两个咸鸡蛋。上桌后，学生家长将两个鸡蛋剥去皮，一人一个放在我和学生的班主任碗里，然后很客气地说家中两只老母鸡都歇伏，不下蛋。没有鲜蛋，不好意思。

结果，我、班主任、司机吃光了六个玉米面饼子，一碗咸菜条，两个咸鸡蛋；学生全家吃光了我们带去的三盒饭，三盒菜。学生家长一句不经意的话——“已经有半年没吃这么多油水了”，使我差点儿泪洒当场——半年前，那不就是过年吗？

我没有搞什么政绩工程，教室还是那典型红砖红瓦房，不漏雨就行；校园也没有硬化，还是本土本色，倒也是繁花似锦。校长的坐骑，换了电教设备。

可我为农村的贫困生盖起了二十间砖瓦宿舍，为那些连学费都拿不出的农村孩子建了一个安乐的家。这些贫困生不仅免交学杂费，住宿费，学校每天还补助一定的菜金。

二中，那些读不起重点的学生，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贫困孩子，竟然能够连续三年高考升学率超过了本地重点高中。

当我面对学生和他们家长那无尽的感激时，我很不好意思，很惭愧。我仅仅是用别人的钱为他们解决了那么一点小问题。当我离开了十年校长生涯的二中时，家长、学生盈门相送，我流泪了。那些纯朴的人们，我们为他们做了一点点儿分内的事，他们都会挂在心上、肝上，永不忘记。真的，那是种让你永远为他们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的热情，是一种让任何龌龊、卑鄙、麻木、淡漠、残忍都无处藏身的热情。

我常常反躬自省：几百年，几千年，养活我们这些人的是谁？我们吃的米，菜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能够无后顾之忧的从事我们理想的事业，是谁为我们创造了生存的环境？就是这些祖祖辈辈坚持在贫困的农村的贫困的农民啊！

有人说，我们为此付出了钱，是啊，钱。好东西。修铁路，用钱，可这些贫困的农民有的一生都没有坐过火车。盖高楼，用钱，可那里住的没有一户是贫苦的农民。修大坝，用钱，可那些贫困的农民电灯都用功率最小的灯泡，昏黄，就如过去的油灯。修广场，修娱乐城，用钱，可吃了这顿连下顿都不知在哪儿的贫困农民有那个闲情逸致吗？这些贫困的人们吃的是自家耕地上的草，给我们奉献的却是奶。

我有时候简直就在怀疑，住在繁华之地的我们，拿着高薪的我们，究竟为这些贫困的人们作了些什么？我们是不是像加勒比海的海盗那样，残忍地掠夺着这些弱势群体，然后在他们的背上踏上一只脚，摆出高傲的架子。

贫困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好理解，贫困的人们通常是我们中最善良，最勤劳，最可爱的一群。

当你有几个月吃不上一顿油水，几个月都是单调的玉米面饼子，或一点腌制得黑黑的咸菜条，或蘸着盐面或盐水佐食，当你看到，听到，面对那种你们无法想象的荒凉，无法想象的贫困的时候，你们或许能够理解什么叫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