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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爸爸看着她,有些急:“你怎么不让我说呢!” “我怕他们知道了不让咱们住,那咱到哪去住啊?”她解释着。 爸爸没再说什么。是啊,要是这里不让住,再找的旅店也不让,那不就真得住大街了。可这又怎么住啊?爸爸无奈地呆站在地上。 瘸腿张的女人也许看出了爸爸的窘迫,没说什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说:“我们出去吃点饭吧?” 天马上就要黑下来,冬季的天黑的就是早。傍晚的嫩江县城被淡淡的煤烟笼罩着,像起了雾似的。街上的车和行人渐渐地少了,虽说是个县城,可此时看却显得有些萧条。在车站前的广场边上,爸爸他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等他们回旅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爸爸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红旗旅店的。 那时的旅店条件是简陋的,除了床和一个破旧的茶桌,桌上放着一个表皮锈迹斑斑的暖壶,还有两个圆铁茶缸,床下有一个掉了几块漆像是要漏水的洗脸盆,再没有什么。即使这样,在冬天里也是不错的避寒场所了。 爸爸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他一走进这个房间就在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感,和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天的女人关上门呆在一个屋里总是让他很不舒服。瘸腿张的女人很少说什么,她仿佛对眼前的结局很满意,起码不用担心今晚会挨冻了。她斜坐在床边上,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爸爸,心里想着和这个男人认识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上天刻意安排似的,难道在他们之间合该发生什么吗?但从内心来说她倒真的希望是那样,因为她的心的确放不下爸爸,那是她的一份牵挂。爸爸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值得她牵挂的男人。 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也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谁的心里都清楚,这样的一男一女住在一个房间里,有的只是不和谐。爸爸呆的实在难受,他就操起那个破旧的暖壶说:“我去打壶热水来。”然后匆忙地走出房间。 爸爸尽量用最慢的速率来完成这次任务,他想着这一晚上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度过呢? 一壶开水爸爸打完,足足用了将近半个小时,但毕竟还得回到那个房间。当爸爸再次回到房间时,她已经躺在被窝里,似乎就像在她的家里,该睡了,她躺下来在为自己的男人暖暖被窝似的。爸爸看着这一切,他的心理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不善言表的女人,她心理所想的都在行动中体现着。爸爸感到很为难,在地中央来回走着,像热锅里的蚂蚁。 沉默了很久,爸爸还是说话了:“要不我出去再找个地方吧?” 那女人没有回答,用被角蒙住了头,爸爸双手交叉着来回搓着,满脸的无可奈何。不一会在被子里面传出那女人的低泣声,这让爸爸更加不知所措,他想安慰她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可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爸爸却在经历他人生更加残酷的考验,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一个人。爸爸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这份考验和折磨。那女人一直用被角蒙着头,一句要求的话也没有说,哭泣了一会儿就再没有任何声息,仿佛睡去了。 北方的寒夜是漫长的,而且越到下半夜越冷,尽管爸爸身上穿的很厚实,可熬夜让他感到阵阵的寒意,不时地打着冷战。但他一直坚持着,没有着那张躺着女人的床的边,或走或靠在茶桌上,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那该是下半夜了,女人的头终于从被角下探出来,看着仍在地中央站着的爸爸,心疼地说:“你这是何必呢?我是心甘情愿的。” 爸爸没说什么,似乎没听到。 “你嫌弃我吗?” “不!不!不——是!” “那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自己不该那样做。” “你心里是没我的,也许是我理会错了。” “那是两码事儿!” “我不求你什么,只想着你的心里有我,我的心里有你,让我痛痛快快地真正心甘情愿地做回女人。” “可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妻子。” “看来我真没看错,你是个值得女人放心的男人。” 爸爸没说什么,依旧站在房间的地上。 “好了,我的命活该这样,也不该有此非分之想,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要做你的女人。你过来吧,躺一会,我吃不了你的。” 那女人穿上了脱得精光的衣服,合衣斜靠在床头上,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爸爸。她也许真的想通了,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今生和她是无缘的。 后半夜爸爸和那女人合衣盖着被子躺下了,他们唠了很多,也就是那天晚上爸爸解开了这个女人为什么嫁给一个瘸腿男人的迷,也更加重新认识了解了她,并且和她达成一个共识,回去后打算在村里成立个小学校,让盲流屯的孩子也好有书读。 十 原来瘸腿张的女人姓冯,名字叫秀双。家是辽宁法库县城的,曾经是个下放的知青。因为那时年轻漂亮,又少不谙事,被瘸腿张他们屯的生产队长给糟蹋了。等知青纷纷回城时,她已经身怀六甲,满心欢喜地想回家,可她却没了颜面,家人也不能理解,认为她丢了冯家的人。没办法,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的女子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后果是悲惨的,自然要遭人鄙视和唾弃。她回不了城,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眼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没办法,就嫁给了瘸腿张。婚后的三个多月她就生下了现在张家的老大,瘸腿张对这事情是耿耿于怀,虽然他自己有残疾,找个媳妇不容易,可一旦找到了他又鄙视秀双,所以就动辄打骂她。她也很少反抗,毕竟自己身手有毛病,再加上又生了两个孩子,她的心实际上已经死了,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她在高中时是个学习不错的孩子,可那场运动却让她放下书本,走出课堂,来到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所以学业就荒废了。还把自己的青春都留在了农村,她的内心是不甘的,所以她把希望又寄托给孩子。可瘸腿张迫于舆论的压力,村里和他能闹着的都喊他是戴了绿帽子的王八。再加上生活的艰辛,就毅然搬家来到这北大荒当起了盲流。在这里虽然人们怀疑他的婚姻肯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毕竟没人知道真相,瘸腿张的心多少有了些安慰。但他的内心深处是忘不掉那个大疙瘩的,所以他在秀双的面前总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他认为他掌握着她的把柄,他在她的面前就应该是趾高气扬的,这就在别人的眼里形成了对这桩婚姻强烈反差的好奇。 这个迷爸爸直到现在才算揭开了。那一夜爸爸对她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她又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和敬重。她的一生是波折的,这波折中昭示着她的不幸。但爸爸看出她的心并没有彻底死去,她还有希望,那就是对子女的希望。可这里没有学校,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玩大,头脑却是空白的,那是一种希望的破灭,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现实,可她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那天她把她的想法都说给了爸爸。爸爸之所以两年也没有搬家,其实也担心我们读书的问题,这样两个人就想到一块去了。他们经过商讨,决定回去和村里人商量商量,每家凑点钱盖几间房子,找两个有文化的人办个学校,好让成天无所事事的孩子上学读书。当他们的想法达成共识时,爸爸和她都是无比激动的,他们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一般。爸爸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成,那家就可以都搬来了。 一晃旧历年又到了。爸爸和那女人的努力总算有了眉目,屯里的多数人家都同意组建个学校,老师就由爸爸和她还有一个姓孙的来当,因为比较来看,这屯里也就他们三个还都有些文化。学校准备明年春天就动工修建,眼下是要想办法弄到些教材,准备开学好用。这些事情自然都得爸爸来管了,于是爸爸就到他们居住的这个小屯子所管辖(其实每人管他们)的公社去联系。公社是个达斡尔族少数民族自治的,好在爸爸要办的是个好事,所以没怎么费周折就办圆满了,等下学期一开学就和公社中心校的教材一块来,书的问题就算解决了。但办学的经费人家是不管的,说要等正规了以后再说。即使是这样爸爸也已经很满足,终于有了一种归属感,像一个什么亲人都没有的孤儿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光阴荏苒,又一个春天来临了,北大荒春天的到来总是很迟,尤其是对于爸爸和那女人来说,真像是盼星星和月亮一般,迎来了久盼的春天。 学校如期建成了,这该是这个无政府盲流屯的地一桩公益事业。开学那天爸爸把春节时买而没舍得放的鞭炮拿出来,很痛快地放了,在鞭炮的震响声中,他那满肚子的心花被炸得绽放着,这该是爸爸来北大荒的又一个梦吧? 暑期放假时,爸爸终于回到了老家,把我们一家人都搬到了北大荒。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