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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 如果一个人想要外出旅游,而他又对目的地一无所知,那么他是一个不够格的旅游者,就像站在婺源街头的我。唯一可补救的,是赶紧去买张当地的旅游地图。 上了车,拿起地图粗略过目,该去的地方太多了:北线,徽商古村落--延村>、思溪>,《闪闪的红星》拍摄地--丛溪漂流>,清华镇宋代廊桥--彩虹桥>,深山进士村--理坑>,国家森林公园——灵岩洞>;东线,小桥流水人家--李坑>,伟人故里--江湾>,千年古村落---汪口>,古文化生态村--晓起>;西线,理学圣地生态绿洲——文公山>,鸳鸯湖>。读其中的文字,得知要游婺源,实要了解一点有关的历史知识:其一,关于徽州,其二,关于朱熹。 原来徽州在宋徽宗当皇帝时得名(此皇帝不搞名讳,算开明的吧?),此后800多年,这一名称没有改变,直到黄山建市。因该地在安徽、浙江、江西三省交界处,水路交通极为方便,又山多田少,山货土特产品极为丰富,有商品流通的物质基础,故产生徽商一族。数个朝代的历次战乱后,由中原等地大量徙入士族官宦百姓,故此地风俗趋向文雅,及至宋代程朱集理学之大成,徽商则近水楼台先得月,贾而好儒。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方面就会有相应的反映,于是徽州城乡的住宅演变为独特的徽派建筑:既大手笔体现商人注重气派、讲究风水、强调交际实用的特点,又不吝在房屋的每个角落表现其尚儒的精神追求,因而与一般的乡村农舍大不相同。 婺源不仅原属徽州的一府六县中之一,其所辖的紫阳镇更是朱熹的老家(突然想起房东家门牌上就有“紫阳镇”三个字,原来紫阳镇既是独立的镇,也是婺源县城区的一部分,也就是我们这夜要下榻的地方)。不料49年被新政府划归上饶县,婺源的徽商后裔们非常不情愿地做了江西老表(一定是哪个没文化的南下干部干的好事)。若不是一些没事找事的文人发动了一场“寻找徽州”的游戏,发现了西递、宏村和散布在婺源的徽商古村落,徽派建筑及其负荷的徽州文化可能至今依然伫立在那片已经失去了徽州之名的山水之间,孤单地凭吊那些造就它们的人们。而它们的终于被发现,得益于当地的山水对它们的保存承担了屏障般的保护作用,数百年来,这些建筑只在太平天国和文革时期遭到破坏——这两个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性质的事件会在同一地点,造成同样的影响,说明了什么呢? 于是选定第一站:徽商古村落--延村>、思溪>。 下车,隔着一片金黄的稻田,便可望见山丘溪水环抱着的延村,一律青瓦白墙,在一派秋意中显得即古朴又清爽。往前约一公里远的一片村居,便是思溪,隐约可见是同样风格的村落。要进村,先购票,两地合计20元,其实鬼子没来过这,我们也不是太平天国或文革斗士,所以老老实实买票吧。 帽子和天鹅带了我们几个(其他的人想法不同,要去下面的清华镇),才到村头,突然停下,从聊天的一堆乡亲中认亲戚似的找出一位金姓大爷。帽子递上一根烟,说,我们就请您哪。大爷推辞。帽子说,我们就喜欢听您讲。于是金大爷端起一个腌辣椒萝卜瓶改装的茶杯,招呼我们跟着他。 话说这延村啊,最先是一个姓吴的人在这安了家,耕田经商,组成了一个村子。后来聚居的是查、吴、程、吕四姓,以金姓最多,现在占到98%。这里的房屋多为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建筑,也有少量是明代所建。最兴旺的时候,全村有四座祠堂,一百多栋大宅,现就只剩50多栋了。金大爷边领着我们绕小路找寻名宅,边喝茶,边讲解。 你们要知道,这徽派建筑最大的特点是表现主人的商人身份。一般的房屋,都是坐北朝南,但是据五行说法:商属金,南方属火,火克金,不吉利,所以徽州人做屋,为图吉利,大门不朝南,反而朝北。房屋的外观,看这外墙的墙角,不是直角是圆角,是屋主要自己谨记,做生意不可锋芒毕露,要圆滑。又从墙底至齐人高的这一段,比上方墙体缩让了一寸,意思是财不外露。哦,大家应着,觉得徽商这口彩搏的还真花了心思。 再看这个大门。大门、门柱和门柱上的雕花,砌出的就是一个“商”字。大爷教我们如何看。啊,点,横,点,点,竖……有人比划了起来。 商人不同官人,官人的住宅,台阶都有三级,喻意“步步高升”,而商人的台阶,就只有薄薄的一片,告诉别人和自己,我是“薄利多销”。看见这级台阶没有?对啊,是哦。聆听者恍然大悟。 再说这商人的房,要讲气派。你们看这门柱和门梁,全是从别处运来的,整块水磨青石,造价极为昂贵。你们摸一摸。大家齐齐动手,然后随大爷步入大门内。又有不少旅游者加入听众的行列,弄得帽子忙提醒:我们的人要跟上啊。 大商人还讲究排场,如果是他不喜欢的人来拜访,就会吩咐仆人让他们在这前庭门两旁的板凳上坐着,也不递茶水,我们说的“坐冷板凳”,就是这么来的。哈哈,儿子坐在那木制的“冷板凳”上,大嚷,不冷呀?他不愿起身想一直坐到冷为止。 这门也是有讲究的。商人虽然有钱,但毕竟社会地位不如做官的人,所以也有商人希望子孙不要继承自己的衣钵,而去当官。有这样想法的屋主会让合拢的门留出一条缝隙,意思是,我这辈子关(官)不了,留给你们子孙应当关(应当官)。嗬嗬,有人笑出声了。 我们来看这前厅,头上开了天井,一为通风采光,其实最主要是为了接天上的无根水,因为无根水才能“发”。而对应着天井的地面,所铺的青石,成一铜锁形,大家看出来没有?为的是要锁住那流入石板下自家地沟的无根水,保证“肥水不流外人田”。 讲究的人家还会在这“铜锁”到主座之间,铺一条隔断前厅的一整块青石板,是为聚餐时,让身份最高的八个人在石板后的餐桌上就坐,其他人一律不得逾越。看,就是这块青石。从哪儿弄来的?外地吧。那当然,是一块整的。我目测了一下,应该有七八米长。 现在要讲这隔开前厅与左右堂室间的木雕了,它们是最能表现徽商的生活态度和精神境界的。右侧雕的是鼠、蝙蝠、羊和凤凰鸟。因鼠居十二生肖之首,又繁殖快又精明,所以喻多子多孙和会钻营;蝙蝠则沾了“福”气,这里的木雕,蝙蝠用的最多,一般对称图案的四角都是蝙蝠,墙檐飞角上也雕有它们的形象;羊指“喜气洋洋”;凤凰则表示家庭和睦。左侧雕有才子佳人琴棋书画,可惜这上面的人头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给削掉了。右前方还雕刻了几类瓜果蔬菜,葡萄、桃子、苦瓜、辣椒,这是告诫子孙们要学会品尝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我们一一看过那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图案,一面为所留存的赞叹,一面为所破坏的惋惜。 梁上也有木雕,正面的图画都是反映主人家的日常生活。值得一看的是两侧所雕的八仙用具,因没有人物出现,所以叫做“物八仙”,这也是为了勉励子孙,万一家境衰落了要外出谋生时,得有本事像八仙过海一样,各显神通。 金大爷接下来介绍了女性在家中的地位,一般只要家中有男人,女家眷是绝对不可出入厅堂的,只能待在堂室、后厅堂或厨房。又领着我们上楼见识了一下闺房及其书房,让我们体验了一回做一个大家闺秀,站在楼上精挑细选穿堂而过的求婚者,最终觅得佳婿的优越感。 下楼,到后天井处观一奇缸:这口缸由一整块石头打造,不知石头里含有什么成份,数百年来只接天上无根水,从未换过水,而水却从不腐臭,一直是活的。一眼看过去,还有几条鱼在里面养着,悠哉游哉。 最后,大爷带着我们感受延村“群屋一体”的功能,即是如遇雨雪天气,由村头走到村尾,可穿堂入室而衣裳不湿,因各屋都有侧门或后门与他屋相接。如此,我们到了村尾,大爷接过了帽子塞过去的20元钱(也许是这个数)。 当然金大爷的所述是在几所房屋里进行的,而我的所记也多有疏漏,远不及他本人的言语那么精彩。这位年已七十看上去却像六十左右的大爷,应该进博物馆或管委会或干脆替了某个主持人上电视节目,但也许,和老乡们抽着烟,喝着茶,遇上了便为几个旅游者作一次让人神驰的导游,是他最开心做的事。 接着去思溪,就我和儿子两人,步行,穿过田间,留影数张。 听过金大爷的讲解,就不会对别的人抱有什么期待了,我们在思溪的主要任务是找吃的。偏偏转过几条小巷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来到我们面前,自告奋勇说要当我们的导游,只收5元。我打量了一下,白净,与我那在广东长大晒得黝黑的儿子形成强烈对比,穿着和气质倒与一般的农村女孩无异。带着点好奇,我说行啊。于是她带着我们将我们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每到一处,只说:你们看吧。我问,看什么呢?你要告诉我们有什么可看。她仍只会说:你们看就是了。其中我们被带到一个新建的晒谷台上,没看到任何可看的东西。所以在她说她的导游工作已经结束时,我用刚学到的徽商的生意经(我想应该是)告诉她:你做的只是在给我们带路,不是做导游,而找路,我们都会的。这样吧,我给你3元钱,你要挣到5元的话,还要学一点东西,哪怕能讲一句别的导游讲过的话,对不对?她听着,没有表情,拿了3元钱后便走了。 转过身,我对儿子说:你得学学她的胆量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