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干娘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我的老干娘就没有迈过八十四这道门槛，她老人家于9月8日结束了辛劳的一生，默默的离我们而去了。
      当石头打来电话得知我正在海南旅游时，他只是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老太太病重了，虽然我一再追问，他也只用回来再说作为搪塞。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乱得紧，以至于整夜都没有睡安稳，一次次从看到老干娘音容笑貌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最后索性不睡，坐起身来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江南的细雨紧一阵慢一阵的敲打着窗棂，使我本就忧烦的心情愈添烦躁。
     老天爷好像故意要跟我作对似的，我越是想尽快飞回家去他就越是给我制造麻烦，本来应该8点整起飞的飞机因故推迟了40分钟不算，直飞北京的线路也改为绕道南京再次停留40分钟，我虽然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近4点钟时我才终于回到家里，扔下行李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石头的电话，“老娘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我焦急地询问着。
“她……走了，今天早晨已经安葬”石头用悲切的声音说到。
“你……你……”我想喊、我想叫、我想骂人，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电话那边传来哽咽声。我扔掉了听筒便一头冲进卧室扑倒在床上，眼泪不由自主地一串串滚落下来，声音也由噙泣逐渐转为嚎啕。儿子被吓坏了，钻进姐姐的房间再也不敢出来。
       夜已经深了，可我仍旧没有睡意，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夜空，思绪里追忆起着那些逝去的往事。
     要说我和老干娘的情感还要从我和石头的交往说起，其实我们俩是“打出来的交情”。石头和我是初中的同学，还是在上初一的时候，一次在打闹中我误伤了石头，我把他送回家去，老头板着一张老脸教训我：“怎么闹着玩也没深没浅呀？这要是打残废了可怎么办，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就拿你来赔我儿子”。我吓得不敢出声，还是老太太出来打圆场，“算了吧，往后可不兴再这么闹”。
     为了赔罪，我把他家什么挑水、打兔草、倒垃圾等等，总之，平时石头应该干的活都包了下来，虽然老头总是板着一张老脸不要我干，可我觉得第一要对自己犯的错误负责任，第二觉得干这些活也挺好玩的。所以也不管老头什么态度，照样是他说他的我干我的。最后老头看拿我没办法了，也就不再阻拦。老太太却是从始至终都表现出和蔼与关怀，每次我干完活后她都会及时的端过热水或递上毛巾，起初我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习惯了。
      后来，虽然石头的伤养好了，可我依旧是他家的常客，因为我在他家体会到了如同在自己家一样的温暖，老太太也和我的妈妈一样和蔼可亲，在他家我可以得到无拘无束的自由，这一点我在自己家里也是享受不到的。
      石头家住在我们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所以不管是上学前还是放学后，每次走过时都要到石头家去转一圈。慢慢的老头老太太对我也不再客气，有什么活计常吩咐我去干，当然了，有了好吃的也不会忘记我，只要是做了新鲜的饭菜时总会打发石头去叫我来一起吃，我俨然也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干娘是个既慈祥又极具个性的人，她虽然仅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可她懂得大道理却是不少，那时社会和学校都对政治思想抓得较多，而对学习的要求却不是太多，每遇我们因贪玩而耽误了功课时，她就会批评我们不求上进，干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学了本事是自己的，谁也偷不去”。干娘没有那种走东家串西家的习惯，有空时总是把家里的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也不好在背后说人家长短，用她的话说就是“管好自己就行了”。
      老头是位老革命，曾经参加过解放战争，而且左眼和腰部都受过伤，据说还曾经给当时北京卫戍区的某位大官当过通信员，他家后来还一直保留有一只牛皮做的文件包。但老头从没有因此吃老本、摆架子，也没有伸手向上级要过一分额外的补贴，仅是凭着自己的力气养家，靠着在生产队里赶车挣工分吃饭，以至于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我小的时候也很淘气，记得那时干娘家院子里两棵上的李子我是从刚刚蚕豆般大小就开始吃起了，那味道是酸酸的、涩涩的，老头见到后就会大发雷霆，说我是谗疯了。可骂归骂，真正到了李子熟透时他又会捡出又红又大的让我带回家去。老头就是这样的人，外表严厉内心热情，别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拉着一张长脸，可对我们的呵护却一点不差，那时我们手里玩的竹弓、弹弓、木头手枪都是他的手艺。当时，我家的经济非常拮据，父亲又远在外地工作，所以我手里甭说购买的了，就连手工制作的玩具也没有两样，现在能拥有这些精工细做的玩具我甭提有多美了！
     干娘很会勤俭持家，除精打细算的计划好老头的收入外，自己还做保姆为别人带小孩赚来些钱贴补家用。干娘虽然生活十分节俭，但为了我们却从来没有吝啬过。石头很要强，虽然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但靠着自己的顽强努力，利用两年的时间边工作边学习，最后终于考上了警院，如愿以偿的干上了自己喜欢的职业——人民警察。石头上大学的四年时间，干娘为了能让他安心读书，不惜付出更大的劳动，她老人家白天要带两个孩子，晚上还从附近的厂子里领回一些档案袋来加工，每天都要干到半夜才睡。四年里，干娘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许多，可她的心里却是甜的。
      干娘不但对石头舍得付出，对我也是一样。记得有一年的大年初二，我不小心打破了家里的铁锅，被老妈臭骂了一顿，我觉得委屈就跑到了石头家，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干娘，干娘长叹一声安慰我说：“别哭了，你妈妈省吃俭用把你们哥叁拉扯长大也不容易，你们要多理解她。其实她跟你发脾气并不是心疼那两个钱，上年纪的人都讲究个迷信，大过年的你把锅砸了她的心里肯定会别扭”。听干娘这么一说我才明白确实是自己错了，随后，干娘掏出了五元钱递到我的手里，我不敢接，干娘装作生气的样子，“这孩子，快拿着去买个新锅，你妈就不会生气了”，无奈，我只好照着干娘说的去做了。我提着新买的铁锅回到家，老妈听我讲完事情的原本，沉默了半晌后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长大挣钱后，不孝敬我都可以，但如果你要是忘了石头妈，那你就连猪狗都不如”，我深深的点了点头。后来我参加工作用拿到的第一个月工资给干娘买了一块高档的布料，干娘把它珍重的藏在箱子里，说：“我要用它做我的妝老衣”，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酸酸的。
      89年的时候，我的女儿不幸得了一场大病，险些要了性命，为救女儿的命，我不得不四处举债。有一天干娘托人给我带信要我到她家去一趟，到家后干娘埋怨我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是好。干娘也不听我解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绢包送到我的面前，“这里有三千块钱，你拿去给孩子治病吧”，“不，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呢”，我急了，把钱推了回去，因为我知道，那是干娘所有的积蓄，那都是她的血汗钱。我俩争执了半天，最后干娘见拗不过我，只好收回了钱，但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真要是钱不够用时就到我这来拿，给孩子看病要紧呀”，我含着泪水点头答应。
      石头妈正式认我作干儿子是在石头的结婚典礼上，那天，她拉着我和石头的手来到亲朋好友面前大声宣布道：“今天我家是双喜临门，第一是我儿子石头结婚，第二我要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干儿子”，听到干娘这么说我怔住了，虽然我以前也把她当作自己的妈妈一样看待，可这认干亲毕竟是一件大事。看到我的表情，干娘轻声的说：“对不起，我先没跟你商量，如果你不愿意，那以后还叫我大娘也是一样”。“不、不”我清醒了过来，赶忙给干娘鞠了一个90度的躬，然后甜甜的叫了一声：“妈！”，“哎！”干娘脆声声的应着，满是摺皱的脸上笑得如同开出一朵花，所有在场的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干娘的一生经历了许多磨难，原来石头也不是干娘亲生的，干娘不会生养，石头是从干娘娘家嫂子家过继来的。石头参加工作后，因为表现突出被单位领导重用，他的亲娘见到自己的儿子有了出息便生出要回儿子的想法，几次找到干娘商量此事，干娘虽然表面平静的对她说：“孩子大了，该去哪由他自己拿主意”，可内心里的痛楚却是无以言表的，不过，石头还是比较明智的，他在赋予自己血肉之躯的生母与把自己含辛茹苦养大成人的养母之间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干爹比干娘先走一步，斯守了一生的老伴的过世对干娘的打击太大了，特别注重情感的干娘终于不能承受，她的精神崩溃了，老伴死后，干娘整日郁郁寡欢，每遇到熟人时就会流着眼泪述说自己的不幸，起初，人们还陪着她一起落泪，可时间久了，熟人见到她便远远的避开，无处宣泄的干娘的精神每况愈下，以至于最后变得有些痴呆了，连以前最熟悉的人都记不起了，家里来人打招呼时她总是边端详人家的模样，边皱着眉头拼命从杂乱的记忆里努力搜索，即使这样，干娘对我却是从不会忘记的，每次我去时她都会很快认出我，然后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和她聊天，讲话时一会儿抚着我的手哭，一会儿摸着我的脸笑，虽然讲出的话尽多前言不搭后语，可那种慈母的爱意却是展露无遗。
     按照农村的习俗，干娘过世三七那天，我和石头一起到她老人家的坟前去祭奠，望着一堆新培的黄土，想那将是疼我爱我的干娘的永久宿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早已夺眶而出，我跪到在地边给干娘磕头边埋怨她，“妈，您这是咋了，您要是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行，您不该不跟我说句话就走呀……”，我在干娘的坟前摆好了蛋糕、葡萄，“妈，这些是您最爱吃的东西，儿子不孝顺，没有常去看望您，您就骂我吧……”。身边的石头也已泣不成声。
      我和石头默默的守在干娘的坟前许久、许久，任凭单位催促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边的雷声携来一阵急骤的雨点时，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