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个现代的城市,上海是个怀旧的城市.
我的工作,就是在现代与怀旧中寻找灵感,把你们最喜欢的故事,整理成文字,制作成图片,摄制进镜头......
前不久,工作的原因,制作了一篇英文专题.去年,曾以同名中文采访内容,为某杂志做了个专栏.
而内容,都是采访记录一位旧上海豪门千金的繁华旧梦.
她叫彭蔚宜,大家习惯称她为"彭家妈妈"或是"彭阿姨".我们到的那天,空中飘着细雨.车刚进南昌路,远远就看见彭妈妈已经站在路口翘首等着.我赶紧下车,迎了上去.
彭妈妈穿着一件雪纺绸子的旗袍,领口与袖口滚着刺绣.顶着一头银发,撑一把藤木伞,波澜不惊地微笑着.
"彭妈妈,您好!"我走上前,握住那双苍老但柔软的手,心里有一丝动容;"我就是Wendy.下着雨您怎么站外面啊?"
"没关系没关系!"彭妈妈亲热地握住我的双手,还直把我往她的伞下揽,
"姑娘,别淋着雨."
我就和彭妈妈这么相互搂着,搀着,象一对亲密的祖孙俩,进了她那所在南昌路上的老房子.
这是栋典型的上海老式公寓,据彭妈妈说原先是比利时教会的房子.房子里有一台小小的家用电梯,可以承载4--5人.楼梯和走道用密密的马赛克砖斑驳地铺就着,每一块似乎都在向我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随着彭妈妈来到楼顶的大露台.按照老人家的意愿,采访就选在这里进行.同行的同事开始架摄影机,三角架,录音设备......
再看彭妈妈,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满足地看着他们忙碌.望着那已苍老的容颜,斑白的发丝.还有那映着孤独的身影......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于是,将老人的手握得更紧.
彭妈妈有个英文名"Alice",是上海滩富商盛宣怀的嫡亲外孙女.不过她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让人羡慕的鼎盛时期.对于外公的印象,彭妈妈说完全来自母亲的叙述.她完整的记忆都是从日后陆续读到的一些关于他们家族的文章中得来的.
彭妈妈的母亲,盛八小姐盛方颐,是个眉眼细致,骨格清秀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在家中看看书,喝喝茶,很少出门.唯一的消遣就是去戏园子里听听戏.而且总是自家的汽车去汽车回,不和外人打交道.但这个深居简出的八小姐,偏偏是在看戏的时候被人相中,最后成就了一段欲说还休的姻缘.
驾给扬州大盐商周扶九的外孙彭震鸣后,盛八小姐生了两儿一女.彭妈妈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彭蔚宜".
6岁时,彭蔚宜被送去中西女中附小的幼稚园.每天由佣人来回接送.并在那有了她的英文名"Alice".
Alice从小喜欢看电影.当时旧上海只有大光明电影院最上档次,配有译意风,戴在耳朵上,就能听到同声翻译.
长大后,Alice去的最多的是南京西路上的大华戏院,那里专放美国米高梅公司出品的电影.
"那时候的一流电影院,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放映前还会喷香水,一脚踏进去,老香老香的......"彭妈妈对我说.
聊到这,彭妈妈脸上堆起了笑.我知道,我们的采访,深深勾起了老人对过去的回忆.我也知道,回忆对一个老人来说,是无聊光景中最好的知己.我回头暗示灯光师将荧光灯灭了.在这样的老房子里,在这样蒙蒙细雨的日子里,我不想强烈的灯光打扰了老人的思绪.
采访改成了同声录音.摄影师识趣地轻手轻脚离开了露台,走之前提醒我:"Wendy,需要拍的时候叫一声,我们去吸根烟."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主意已定,这只是一档为境外杂志服务的采访.需要配套的不过是几张照片而已.还是把温和的光线留给我,陪老人一起走进她的回忆里吧.
......
曾几何时,跳舞是Alice年轻时的一大消遣,她最常去的是南京西路成都路的"仙乐斯舞厅".那时去舞厅跳舞,再大胆的年轻小姐,也不敢不跟着自家的哥哥或哥哥的同学同去.否则会被人误认为舞小姐.Alice每次一玩都要到夜里十二点才尽兴.家里人是不管的,也管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中学毕业.
但绚烂的花样年华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了.
和我们所看到许多上海滩老故事一样,Alice的家在解放后也开始彻底地衰败了.她的母亲那时候烟瘾已经很重,后吞食鸦片,中毒身亡.年仅47岁.那时Alice才18岁.在她记忆里,她最快乐的时光到此就结束了.
Alice高中毕业后,去松江一所小学教语文.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丈夫从前留过洋,解放后在电机厂做工程师.
从此以后,昔日的千金大小姐开始挽起袖子踏进了厨房,也再没有踏回社会一步,成了彻彻底底的家庭主妇.
1990年,老伴过世了,儿子们又去了日本发展.只剩下彭妈妈一个人住在南昌大楼里,每天看看老电影,听听爵士乐,搓搓小麻将,日子就这么平静而孤单地往前走.....
说到最后,彭妈妈眼里泛起了泪光.她端起摆在面前的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心里揪着般,但一直强制自己分散注意力.采访人物,采访故事,难免动容.但职业又告诉自己要有控制局面的能力.尤其是在采访一位71岁的独身老人.我要为采访过后老人自己独处的那段时间考虑.
感动留给读者,快乐留给当事人.
"彭妈妈,我还想要杯咖啡.您的咖啡真香."我岔开了话.
"呃,好啊好啊!"彭妈妈赶忙招呼佣人去给我倒咖啡,脸上也出现了笑意.
"这些咖啡豆是我儿子从日本带回来的.我自己在家碾泡.喜欢喝就带点回去.姑娘."
我兴奋地将头点了个鸡啄米:"谢谢彭妈妈!谢谢彭妈妈!"
老人家开心地笑了.
......
采访结束后,彭妈妈陪我们下了楼,又坚持要送我们上车.我没有拒绝.
出了南昌大楼,仰头一看,细雨和薄雾早已散去,太阳不知何时已经高高挂了出来,阳光普照下,映红了我和彭妈妈的脸.
从露台到车门边,我的手一直被彭妈妈紧紧地拽在掌心里.....
珊瑚 2004.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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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陨落深海,又见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