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梦醒是轮回
小时侯,邻居老人问我:“长大干啥?”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当官。”也就每每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我听不出那笑声是善意还是鄙夷,我只知道,我的回答就是我的理想。
儿童时的追求往往是人的原始欲望,是原始欲望被束缚最紧的某一方面的直接反应。儿时,在家父母管,在校老师管,班级干部管,在社会大孩子管,大人们管。现实告诉我:当官的管他们。我当然就非常羡慕那些管人的人了。我常想,有一天,我当上生产队长......
长大了,读了成车的书,经历了世事的艰辛(大跃进,大饥饿,大革命),明白了许多事理。看到生产队长在贫下中农的手中象儿时的游戏“丢手绢”或“击鼓传花”,走马灯似地“你才唱罢我登场”,觉得小时侯自己的理想太可笑了,自己的现实太可悲了,难怪大人们笑话。可笑的是,生产队长竟然是非狗不能干的角色;可悲的是,自己竟连狗都不如。从此,“当官”的心志淡泊了。
雷峰塔终于倒掉了,解放了我们这些牛呀、鬼呀、蛇的,我当上了民办教师。
三五十个学生组成一个“家”,其乐融融。我教他们怎样相处,交流,善待他人;教他们如何适应环境,在逆境中生存;教他们学会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八年的民办教师生涯,八年的毕业班班主任,放飞了多少渴望自由的鸽子啊!我真的好满足那三尺讲坛,什么入党啊,初、高中教学能手啊,省、市学会会员啊,教导主任啊,都没有丈余黑板,满教室的学生令我忘情了。为了学生的学习,我办公室的灯光可以到深夜;为了学生和其他老师赌气而半夜出走,我可以在满是荆棘的荒山上奔走呼唤到天亮;我曾为我的学生全县全市多次获中高考第一而欢呼雀跃;我也曾为我的学生因贫困而辍学伤心落泪。我在做老师的时候,每天工作下来都在反省自己:今天有没有误人子弟? 这就是我一生任教的座右铭,我的最最朴实的师德标准。
可惜,乐极生悲。接下来我做了整整十年的高中校长,过了十年“官”瘾,好象圆了儿时的梦。
校长,从古至今就不知是几品。经人事部门的划定:相当于处级,处级相当于县级,那就相当于七品。相当于是什么?是对等,差不多,实际啥也不是。知识分子,好唬!千八百号人的学习、工作、吃、喝、拉、撒、睡,经费严重缺口,四处化缘,就跟要饭似的,累死你!难死你!(看到现在的校长,出入有汽车,没钱就收点儿费,身子吃得肥肥地,真羡慕啊!)
九年的高中校长,多了与社会接触的广度和深度,交际、应酬、学校利益、官场怪圈,纠缠扭结在一起,解不胜解,防不胜防。其感觉仿佛经历了千万里的跋涉,千万丈的攀登,好辛苦好辛苦,时时都想躺下永不再起来。
接触了社会,走到了48岁,先天不足的劣势就显示出来了:视力不行,看不清官场的黑暗;胃口先天性萎缩,陪不起官场的酒宴;精力不足,经不起麻将桌上陪领导日夜奋战;胆子太小,不敢往小姐身边站。我终于受不了官场的折磨,于是申请重执教鞭。可领导却一千个不行,一百个不准。
万般无奈,只好自请退二线,回家过起了隐居生活。三间草房,五口之家,倒也有点儿五柳先生之余风。闲暇之余,回味回味以前的经历,倒悟出了许多东西:
一:贪官污吏数不清
“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逍遥派如是说;采菊东篱,抬头望山,隐士派如是做;“以天下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正统派如是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流行派如是讲。几千年,官场扑朔迷离,几人识穿?
纵观古今,为官为吏皆为了虚名实利。真正能跳出这两种窠臼的实在少之又少。十年寒窗,一朝科举,为的是名;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为的是利;宦海浮沉,不死不休,为的是虚荣。“己任”、“造福”之官,于浩如烟海,淼淼长河的历史中能寻到的寥若晨星,屈指可数。谁又知道是不是做出来的榜样,捧出来的楷模呢?要知道:三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哩!一日出差,在徐州车站见一集装箱上大书“从南京到北京,贪官污吏数不清”。自己曾为之战栗:太夸张了吧?经几年的深入历练,反复论证,结论如下:按传说的法律标准(如刘青山、张子善为不冤屈),我们这儿乡以上的领导(特别是一二把手),先枪毙后审查,不会有几个冤枉的。
二:庸官自然肥
几千年来,百姓总结了一套识官的口诀:“肚大脖粗,不是当官就是伙夫”。伙夫之所以胖,是因为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整天给当官的煎炒烹炸,油熏酒泡的,还有不胖的?常言道:三年闹饥荒,都饿不死当厨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当官的为什么胖?吃多了民脂民膏,不胖才怪。为图虚名,毕恭毕敬招待上差,喜笑颜开,迎来送往,敞开肚皮,大吃大喝。吃多了,吐出来再吃;喝多了,喝倒了,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鸡蛋、鸭蛋、王八蛋,混蛋通吃;色酒、啤酒、白酒、菜汤、肉汤、王八汤,黄汤通灌。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如何不胖?
又因为“阎王好做,小鬼难当”,如今当官的“秘书”多:公关的、刀笔的、贴身的......,当官的只需把上级文件交下去:“明天下班之前拿出个方案来”,自然有人通宵达旦地去做了。多省心啊!心宽体自然就胖了。说“鞠躬尽瘁”,那不是扯淡吗?
君不见,这些人目不识丁,口难成章;只会拍马逢迎,互相利用;靠美色金钱,靠关系靠山;你吹我,我捧你,你拉我,我拽你;你蹬我踹,你撕我咬,你搂粗腰,我抱大腿......翻官江。倒宦海,好不热闹。
三:利用平衡为官诀
官场最多“内外耗”。内耗,就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狗扯羊皮,你撕我咬,明争暗斗,嫁祸江东,诬陷诽谤,无所不用其极。外耗则是吃、拿、卡、要,踢皮球;耗时间,耗精力,耗财物,耗身体,无所不耗干。几人、几十人组成一个班子,各揣心腹事。哪会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合力?
官要做得稳,不看你水准;外行管内行,手腕加花样。一为“利用”。“利”为满足其欲望,以利动之,以利拴之,以利用之。无利不起早嘛!二为“平衡”。或用利,或用名;或胁迫,或笼络;以你之长,攻他之短;一石二鸟,螳螂捕蝉;一槽拴上俩叫驴,相互制约。
说归说,干归干。有些事,凭经验,尤其是别人总结他人的经验,是不会成功的。我虽然总结了别人的经验,但还是适应不了官场的风云变幻。所以,我退了。每天或与幼孙拉手闲游,看看街景,或捉笔抒情,发泄排遣,自娱自乐。除了心中有时隐隐泛起过去的同事、邻居的身影及过关斩将走麦城的历史外,其余皆淡淡的,泛泛的,无稽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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