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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9 躺下来,中秋前夜的月已经圆了,挂在24楼的窗外。窗帘半开着,月光洒进来,落在儿子的脚端,落在床沿,落在床边的皮皮身上。我躺在儿子和皮皮之间,像小时候母亲带着哥哥和我——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月光如水,带走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月亮总是沉默着,从不开口讲述。圆了无数次的明月之下,故事的主角们只能在内心深处体味自己阴晴圆缺的人生,他们也同样无从诉说。 我外婆和我奶奶,都是在三十岁前失去了丈夫,此后便一直过着寡居的日子。我祖父二十多岁时在北京读书,我奶奶本来极为以此为荣,不料祖父在京竟患了肺结核,抬回老家后便咳血而死,留下两岁的我父亲和刚出世的姑姑。从此,我那高鼻深目似有异域血统的奶奶便守住她那出了名的美丽,立下了为人称道的贞节牌坊。外婆的际遇就更让人唏嘘了。外祖父本在湘南的某个县城做县长,因外婆观念保守,以为守着田地是最稳妥的生活,不愿去县城,外祖父便在县城纳了妾。这在那个时代本属正常,但心高气傲的外婆却不能接受,她三番五次地跑到县城闹事,导致外祖父带着小妾躲到江西某个地方,从此音讯全无。外婆非但立不了贞节牌坊,还经常遭人白眼,并殃及三个女儿,出门便被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祁阳婆的女。没有男人撑腰,原有的田产被娘家、婆家的亲戚觊觎,很快就在明争暗斗中耗尽了,生活变得困苦不堪。给大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此人却游手好闲,根本指望不上。二女儿给别人做了童养媳,终生对外婆的这一决定耿耿于怀。最小的女儿,我母亲,不愿放弃读书,她在冬天就只能穿着草鞋去上学。 我不知道,每每月圆之时,她们曾有过怎样伤感的眼泪。 我父母在五十年代自由恋爱结婚,而五八年的一场政治运动将父亲圈为右派,从此夫妻两地分居,一直到将近退休的年龄。父亲这个师大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被下放到湖南数个偏远的农村接受劳动改造,直到右派摘帽后,待遇才慢慢好起来。我和哥哥除了分别有一次同父亲一起生活过一年的经历,其它时间都是跟着母亲的。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正常上班,其艰难可想而知。虽然有时奶奶或外婆会从老家过来帮忙,但总不能长久。外婆还有另外两个女儿,生了两窝儿女,比我家更需要帮手。奶奶的成份是地主,属于居委会监管对象,一旦闹个什么大大小小的运动,就总有人敲锣打鼓来到我家门口,高喊着:地主婆滚回去。在我的记忆中,中年的母亲消瘦憔悴,性格急躁甚至有点神经质,有时还会犯一种叫“XX忧氏证”的病。对于她来说,也许物质上的匮乏和体力上的消耗并不能难倒她。我还清楚地记得,为了烧藕煤,母亲带着我和哥哥,拖着板车,先到火车站附近的煤炭公司拖一车煤回家,又去数里路外的郊区挖半车和煤用的黄泥拖回来,此后还要完成和泥、做藕煤、挑煤上楼等男人干的活,但母亲干得浑身是劲,不知疲倦。母亲那时的憔悴和急躁,我想,与父亲右派身份给她的压力和他们长期两地分居有更大的关系。现在的母亲,身体非常健康,连晕车这种跟了一辈子的小毛病居然也不再犯了。她的性格也变得十分开朗,老同学的聚会、旅游,社区组织老年人表演队,她都是发起人。退休在家学会打麻将后,她到哪都能找到麻友,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 儿子对我说过:你一定不能和我爸离婚。我笑而允诺,他却不知,其实,我们离婚已经三年了。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从法律上来讲是非法同居,用我那已过世的大姨父抨击现在家庭生活的话说,是男女搭伙。 其实中秋节对我们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十二年前的中秋节那天,我们在另一个特区领到了结婚证。那时我们刚到当地不久,他任着公职,那天晚上他们单位为所有新来的外地员工搞了个聚餐,可带家属。当他的同事们得知我们刚拿到结婚证,我们自然成了餐桌上的焦点,真心的祝福、逗乐的玩笑,将这次聚餐弄得像是我们的婚宴。宴席散后他们还用专车将我们送回临时借居的住所,那个中秋节过得真是意外的圆满。 其后夫妻同甘共苦,在漂泊迁徙的同时养育儿子,日子虽然平淡,但也不乏喜剧的情节。而这一切,在我们的生活变得稳定,在网络进入我们的视野以后,开始有了无形的变化。 也许网络只是诱因吧,我想,如果没有网络,也许会出现另一个名词,让这个社会的细胞——我们的家庭趋向分离。其实,任何事物,不变只是假相,变化才是真相。你可以闭目塞听,你也可以在有所觉察后置若罔闻,你还可以忽视别人的内心甚至自己内心的变化,但是,变化却一直在进行当中。日月星晨都在等待着毁灭,而我提前等到了,心的毁灭,与任何人包括他都无关。 去年中秋前,他对我说:我们复婚吧。我无语。我不知道心在毁灭之后是否还能重生。见我无语,他也不再提及。 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也许我们有同样的心境。我们住在一起,我安心地带着儿子,做一点可以赚钱的活,我和他各有一套房(另一套房在我们同居后就出租了),我们买了商业保险和社会保险,我们只需要为儿子的将来考虑多一点,其余的一切全属多余。毁灭后的心居然如此平静,将结婚和离婚视为成年人玩的游戏,我们已没有玩游戏的欲望。抑或心根本就没有毁灭过,所以也不需要重生? 也许,人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来也没有去,就像这时空,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月亮,一直是圆的,也一直没有圆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