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话务班班长领进值班室时，头有些大了，一长排六个座席的总机发出一阵阵噼呖叭啦的响声，端坐台前的话务员一边眼疾手快地拔拔插插，一边急切清晰简短地应答着，我的到来，只是得到她们回头的一瞥，便又各自继续忙碌着。

“这个时候正是电话的高峰期，你先在她们身后看看，回头我把用户牌号表拿给你背。”班长说完走向靠窗一位长辫子话务员身后跟她耳语几句，便招呼我过去：“她叫冯茹君，是这个横班的值班长，以后你就跟这班实习。”

冯茹君忙里偷闲冲我点点头，示意坐她身边，便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喂！你好，请问你要哪里？”“喂！XX吗？你要的广州来了，请讲。”“喂！……”

望着插接有续应答自如的冯茹君，我简直崇拜的不行,尤其她那一口委婉动听的普通话，更是让我羡慕的不已，我发誓一定要像她那样,学会做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下班后，冯茹君在门口边换鞋边跟我聊着，走出机房她问我：“你住哪儿？”

“力车厂。”

“中午别回了，去我们家吧。呶，就在后院。”说完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容不得我有反抗的机会。

一进门，我愣住了。那位我父亲的战友，我在局长办公室见过一面的冯局长，竟然是冯茹君的父亲。

“进来，快进来。”冯局长和蔼可亲地招呼着我。

我还没有学会客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囫囵，涨红着脸难堪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所幸冯茹君很快从厨房过来，拉起我就进了她的闺房，我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房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吧，但却异常地干净整洁温馨，临窗一张三斗桌擦得有些发亮，上面高低有序地排列着一些书，我扫了一眼内容很杂乱，有杂志有小说有中学课本也有一些各科室的业务书，一面不大的圆镜子放在书上面。

“坐，你随便坐。”冯茹君说着拉过桌前的一个长背椅把我让过去，她自己则坐到靠桌的床沿上，冯茹君的床也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床，雪白的床单，雪白的被罩，连枕巾也是雪白的，床上方一米左右的的夹角处则用画报纸卷成一个花筒，里面插着一枝用红色的皱纹纸做的玫瑰花，与门后枣红色的大立柜摇相呼应，四周的墙壁也是雪白色，整个房间显得简洁明快。

冯茹君做为我步入社会的第一个朋友便由此住进我心里，她为人的真诚善良和对事业的执着对我影响很大。

一周后我正式上班了，在冯茹君的这个班当了一名市话员，我对这个工作很珍惜，对所有的用户都投入极大的耐心和热心，我和冯茹君一起上下班，为了方便夜班的交接，在冯茹君的努力下我分到一间十来平米的宿舍，这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我觉得我拥有了整个世界，我很感动，但我很木纳，对冯茹君想说一句话感激的话，反来复去演练无数遍到该出口时却死也憋不出来，常常使得我既恼且恨总想给自己几个嘴巴。但我知道冯茹君是懂我的，也许真正的朋友间语言有时很苍白，我们淡淡却真诚的交往着。

话务员的岁月在我是惬意舒心的，冯茹君从小生活在城市，加上她为人正派随和，又是一个无任何城府的纯朴姑娘，对谁都不设防，更不以一个局长千金的身份自居，所以局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很喜欢她，找她玩的同龄人很多，除了值夜班时我们能在一起谈谈心外，业余时间我总是一个人要么静静地在小屋里看看书，要么就一个人到城外的护城河堤上走走，尤其当夕阳西下堤对面那大片的白桦林被余辉揉碎连同彩霞一起投进缓缓前流的河水中，使得河水金珠翻滚耀人眼目，那场景总会让我想家乡那大片的湖中芦苇所荡漾起的一层层金波，这才想起又是一年没回家了，想奶奶一定常站在门前的小路上盼着我的身影出现，我微笑着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太过投入，直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我面前都没太在意，蓦然的惊醒后是一阵慌乱，泪痕还凝固在微笑的腮边上。

“想家了吧！有家可想真是一件幸事。”青年男子轻声地说。

“没，没有。不，不是。”我急急地摇头，然后转身就走，面前这个男人太唐突了，相互之间又不认识，干嘛不请自到闯入别人的世界。

回到小屋，突突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点，这里是安全的，关上房门再也不会担心他人的擅自闯入，我把自己平扔在床上，睁眼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四

我和冯茹君俩人值后夜，白日里糟杂的机房在深夜也静了下来，我们俩悄声着女儿家的体已话，说到至兴时还是止不住笑出了声，这时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我愣那了，来人竟是大提上的那个男子。

“是高伟呀，报到了？在哪儿上班？”冯茹君在我身后喊。

“载波室。”高伟随着我的闪身大咧咧走了进来。

“你把鞋换了，我们刚拖过地板。”我毫不客气地阻止住他继续迈进的脚步。高伟一笑把那双大头皮鞋往门口一摔穿着一双雪白的袜子就走向冯茹君。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想不到提边那个唐突的男子，竟是冯茹君的邻居，刚复员不久分在我隔壁的载波室上班。我和他不熟加上堤坝上那尴尬的一幕，在冯茹君介绍完后便静静地坐一边看书去了，但我的心思并不在书上，书面上的字在我眼前游离，我全神贯注听他们谈话。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高伟离开时来到我面前一语双关地说。我的脸又扑轰一下热辣辣地外胀，我怵捏着低声回到：“没，没，没有。”

高伟走后，我开始恨我自己，干嘛呀这是，我又没做贼，脸红什么？多让人小瞧自己。我开始从心底对高伟产生敌意。

然而我的逃避反而更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我值夜班时只要他当班那是一定会过来闲谈的，可我又没理由赶他走，因为他有一百个留下的理由：给接听键除尘，看看绳塞是不是磨损了，看看后面的线路是否正常......这是他当班的工作，载波室的其它值班员一般这边不叫是不会来的,但他却往往主动前来,我怀疑他是有意来看我笑话的,便竭力将自己封闭起来,你说你的我只是嗯哼了事,但慢慢地我感觉这人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自有他睿智幽默的一面。

就在我越来越渴望值夜时能和他闲聊时，却连着几天都未见到高伟，假装很随意地问冯茹君，得知他打蓝球崴了脚在家休息，我突然有一种心疼的感觉，想马上见到他。

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夜不能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食不知味，我爱上了这个男人，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笼罩在心头，随着我对他越来越多的了解，我对自己能否拥有这份爱却越来越没有信心，每每望着这个满脸疲倦的男人，我的心就一次比一次不安。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越想得到的东西越怕失去，我为心中的这份爱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尽管我的心灵感应告诉我，高伟也同样爱着我，但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害怕。

“不知是谁说过，恋爱中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过去我不信，现在我不仅相信甚至还愿意为此去疯去傻。”这是我在日记上写的一段话。

我的整个身心都在高伟的举手投足上，以至后来我随便在什么场合都能从糟杂的人声中辨出他的声音来，那怕是再低的声音我也能捕捉到，甚至连脚步声在我的耳朵里也别有韵味，即便有众多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我仍能感觉到那双踩过心尖的步履。

然而这一切却都是自己的一厢狂恋，高伟并不知晓，我生活在单恋的地狱中，倍数着内心无言的煎熬。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狂热跟高伟平静的交往着，谈天说地唯独不谈我们自己。

盛夏的一个晚上高伟一如既往在我值班的时候来到机房，在例行检查完线路后，他坐到我身边。

“跃菲，我要结婚了。”

“结婚？”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他的真诚中似乎掺杂着许多的愁苦。

我的眼前猛地一黑：他要结婚了。不是跟我是跟别的女人。

我一晚我真正走进了地狱之门，受尽炼狱之苦。我不知道高伟什么时候走的，次日交接完早班，昏昏然一个人来到城外无人的河滩上，从凌晨一直静坐到下午，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只是无意识地听着水流声，无意识地看着水流动，而实际上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连头顶毒日的烤晒也不知觉。

“他要结婚了，不是跟我是跟别的女人。”我实在难以接受这既成的实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却不爱我。

“为什么？”我无语地怒问苍天，苍天还我无语的静默。

“老天，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痛苦的乞求最终还是感动了苍天，太阳还有一杆子高时被乌云吞没了，不多时便风起云涌，一场夏日傍晚的曝雨瞬间泼向大地。这一刻我突然间想长哭当歌，把心划破痛快死去。遂将哭声加入到这场风声雨声的合唱中，我痛快地无所顾及的哭着，哭得浪花回朔上扬着不肯离去，酣畅淋漓的哭声是我内心一种无奈的渲泻，更是对自己的一种埋葬。

随着合唱的结束，我没能死去。望着雨过天晴后的残霞，心头重压的那盘石磨却被轻轻地搬开了，但一阵眩晕把试图站起的我又重重地摔在沙滩上。

当我惨白着脸疲惫地回到住所拉亮电灯时，没注意高伟也踏了进来：“你去哪了？刚才下雨冯茹君一直找你呢？”

我把脸转向了高伟，高伟显得很是惊讶：“你怎么了？”

“没事。”我显得很平静。

“病了吗？”高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手搭在我的肩头，如果是昨晚以前我会为这个唯一死掉一百次，但现在我只是淡淡抖落掉那只手：“没有。我想休息了。”

“你到底怎么了？”突然间高伟像是明白了点什么，我感觉他的呼吸瞬间有些急促：“跃菲，你坐下我们慢慢聊聊好吗？”

聊聊？我心酸地在心里惨笑：和你聊什么？聊你的新娘聊你的婚礼？聊你的幸福我的痛苦？我依然惨白着脸但却坚定地面对着这个我一直不敢正视的男人：“我很累，我只想休息。你明白吗？”我这话也是真的，一天一夜来自心灵的生死挣扎并不比一场看得见的战争轻松。我的身心的的确确累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