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声声
我这一生,最渴望的就是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人。
我学过的乐器也不算少,什么脚踏风琴、手风琴、胡琴、口琴、笛子、唢呐等凡是农村能划拉到的乐器都鼓捣过。
学了笛子,但笛子那满筒子炫耀的嘹亮,我很不喜欢。
学了二胡,家人说声音太难听,象踩了猫爪子一样,众“怒”难犯,我也只好放弃了。
至于其它的如风琴、手风琴、电子琴等,都是在读书时跟音乐老师学了一招半式,勉强弹出调子来。可从业数年,沉溺于学术,羁绊于俗务,自娱自乐的机会少之又少。
结果,样样都能弄出响,整出调,样样都不精,样样都稀松。自以为能拿上台面的大概只有口琴了。
学吹口琴是少儿时事。
二哥有一把口琴,每天放学总要吹上几段什么“喀秋莎”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啦,“敖包相会”等流行歌曲。害得我围着他身前身后地转,就想摸一摸那锃明瓦亮的口琴。可二哥总是唬我,不是说口琴上有肺结核菌小孩子不能吹,就是说小孩吹口琴会把嘴割大,吃饭漏米等等。
在饥饿的年代,我们全家从大连被下放到北大荒。刚到东北农村,那里的文化生活几乎是空白。农忙时,人们要在地里干上十四五个小时的活,晚上回家这两条腿都得别人帮着放,就象老乡们说的——拽猫尾巴上炕。哪还有闲情逸致?农闲时,能看上几眼走乡串户的“脏口二人转”就不错了。二哥的口琴,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确实成了新鲜之物。口琴小,带在身上,田头地垴吹上个曲子,很招人哩!
文化大革命了,有人说二哥吹的都是黄色歌曲,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从此二哥的口琴绝响了。
我那时少儿无忌,趁二哥不注意,就把口琴偷出来吹一会儿。
开始吹出来的似歌非歌,呜呜咽咽的,象我家那条黄狗见到生人时低低的吼声。我躲在别人家园子的沟里吹,坐在自留地里的玉米杆下吹,有时爬在房上小声地吹......
学吹没有多久,我的嘴角就溃烂了。这也正是上瘾的时候,没等疮口结痂就忍不住吹,痂蹭掉了,疼得撮着嘴角吹,两边的嘴角整天都是鲜血淋漓。
当时真的害怕如二哥所说会把嘴割大漏饭淌水的。
直到这时二哥才把口琴送给我,并叫我不停地吹,还让我把嘴角放在锅沿上蹭,二哥说这是当初学口琴时他师父教他的,能治烂嘴角。没了担惊受怕,有了二哥的指导,嘴上的疮也好了,几天后,吹出来的才非歌似歌,有模有样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二哥的翻版,每天放学后,就吹几段自娱自乐。
长大了,无论是十几年的艰苦务农,还是二十多年的辛勤教学,我都同我的口琴苦乐相伴。
十几年的阶级异己分子的待遇,无日无夜的痛苦煎熬,苦吾心志,劳吾筋骨,空乏吾身,几乎使我生活的信心丧失殆尽。
几次,在死神拉着我的手,向我抛来惑人媚眼时,总是在那呜呜咽咽、如泣如诉的琴声中顽强跳出的昂扬向上、不屈不挠的响亮音符,引导我甩脱了死神的诱惑,走过了生命的蛮荒。
恋爱时,我的爱人根本不懂得音乐,更不知道口琴是什么东西。可在我吹琴的时候,她就依在我的身旁,静静的听着,呆呆地望着我入情地吹着。我就是循着琴声微妙的变化,捕捉她这些忘情的目光,寻找我一个成熟男孩的向往。
很多很多的恋爱时光,就是这样在我们的琴声中流逝的。很难想象,不善言谈的她,腼腆如我,要是没有当年的琴声,我们会怎样的沟通。
我在任教时,是全校出了名的严师,相当古板。可在当班主任的十几个元旦晚会上,就是它,伴着我,伴着全班的同学,度过了一个个美妙的夜晚。口琴和我,成了那时全班甚至全校每年元旦晚会的一个保留节目。
每届毕业生回顾当年的我,都会说上这么一句:想不到老师还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啊!是口琴还给了我人性的真实。
口琴是我学得最早,自认为学得最好的乐器。
它虽然简单得只有塑料、铁片、铜板构成,简单得只有三个音域,简单得只有一揸长,两指宽,却美妙无比。
当心绪不佳时,把口琴放在衣兜里,远离尘嚣的人群,来到河边,坐在树下那块饱经冲刷的光石上,濯足浴阳,随思绪而运气动琴,随琴声而流淌思绪。尘世间的一切烦恼,不快,郁闷,化做一缕缕浊气,在琴键的震颤中,翻滚,碎裂,飞逝。满腔的不悦随琴声渲泄,心境一片空灵。
当喜悦盈怀时,信手绰来,音和铿锵,天籁鸣鸣,乐蕴其中。大自然释放出的新鲜,活力,和谐,融在丝丝的气的流中,轻抚簧片,滑进体内,充盈在每一条奔腾的血管里,身心飘然,怡然自得。享受的是通体的舒坦,无尽的忘我。
少时,我最爱吹的是《歌唱祖国》。我喜欢它的节奏,喜欢它的雄壮,使我时时鼓足力量,追求未来,在旋律中,我似乎感觉到自己正在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成年时,我喜欢吹的是《康定情歌》,能吹出好几种自己演绎的版本。鼓琴求凰,让爱在琴声中流淌,滋养,成长。
我时常吹的是《在那遥远的小山村》,让这忧伤的旋律时时驮载我那颗思念妈妈的心从海滨、都市、山村飞回故乡,回到妈妈的的身旁。
如今,我常常吹的是《苏武牧羊》。我喜欢它悲壮的曲调,它能时时唤起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生存意识,时时鼓励我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我锺爱的口琴。我的琴恋,琴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