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的家乡土语很浓，说话简短有力，空旷的山野生活养成了我们远距离高声大嗓的调门，而我所在的班级百分之七八十来自本城的市民子弟，话语柔和衣着光鲜，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学生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成了他们有意无意模仿搞笑的对象。家乡的泥土尚有它自己的土性，何况它养育出来的人，面对友善地的笑脸我显示着大山特有的质朴和温和，对傲慢我所能回击的是无语的冷漠。我拚命地学习，只想在学习上和他们一决高低，然而一次意外地打击，令我彻底丧失了求学甚至求生的信心。

我的同桌是县商业局局长的千金，在商品紧俏的计划经济时代，父辈的实职带给子女的不仅是物质生活的满足，更带来虚荣心的极度膨胀，一日语文老师在班上朗读一篇作文，听着自己写的作文被老师当做范文在讲台上宣读，我激动紧张得不能自持，拚命地低下头按耐着嘭嘭直跳的心脏。

“刚才读的这篇作文题目是《奔向2000年》，是咱们班董文莉同学写的，真实地反映了年轻一代对未来美好蓝图的设计和对理想热切的追求。”

我惊鄂地猛抬起头望着老师，本能地想站起来纠正老师是不是看错名字了，但张着的嘴只是做了一个O型的造型，人也静坐着未动。

“同时，我也要在这里不点名地批评一下某同学，作文是写自己真实的心声，不要为了应付而去抄袭别人的劳动成果，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希望那位同学能引以不戒，作文首先得学会做人。”老师说完看了我几眼，随着老师的视线无数条射线把我推向三伏天的毒日下，羞愤的泪水和汗水瞬间齐刷刷地滚落，我已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只能把愤怒疑惑的目光从老师的脸上转到同桌，董文莉始终低着的头让我明白了一切，我急促地伏在桌上给老师写了一张条：毛主席他老人家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然后不解恨地又写了一张字条塞到同桌的怀里：我为你感到羞耻。

我夹在作文本里交上去的字条老师看到了，但老师是不会认错的，他在我字条的下面添上一句：毛主席也说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这样轻描淡写了之，同桌也没有向我道歉，她除了不再和我说话外，依然高昂着头唱着“红星闪闪放光芒”，依然无所顾忌花枝招展地欢跳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山里来的女孩本来话就不多，这一来我更加的沉默了。我把这一切都化作无穷的仇恨深埋在心底，我发誓以后要让他们为自己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一周后的一节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上一段话让同学找出里面的病句，他向全班扫视了一遍然后指着我：“蒋跃菲同学你起来指认一下。”

语文是我的强项我毫不费力地指出病句所在，老师又问原因，我说：“那句根本就是六指抓痒多一道。”话音一落全班爆发出一片笑声，老师的脸也红一阵白一阵，我这才意识到老师写字的右手就是六指，平日里总是习惯性地把第六根软塌塌的小指握在掌心里，我真的是无意间的信口开河，再说我也没那个胆，但对此我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再说我说的也是实话。

这以后我的学校生活就可想而知了，语文老师还的真的就跟我拗上了劲，明明知道平日我说话都有些哏巴，却老让我站起来朗读课文，还必须得用普通话读。满堂的阵阵哄笑令我连死的心都有。我开始厌学，最后跟父亲提出不想上学了。

“不想上学？总得给我个原因吧。”父亲气恼地望着我。

“就是不想上了。”我低声但坚决地说。

“不上学，那你想干什么？”

“回家。我再也不踏进城市半步。”

“是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找他去。”我赌气的话反倒让父亲舒了一口气。

父亲找到了我的班主任，班主任安慰完我父亲又和我谈话，但我什么都不说，任老师磨破了嘴皮，始终闷头站在那儿。最后老师无奈地冲我父亲摊摊手，我父亲有恼又恨拉起我就走，这是父亲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狠狠地揍我，开始是热剌剌地疼，疼得泪花在眼底打转，随着皮带落下一道道紫痕的迭加，慢慢地发麻发木，盘踞心底的掘脾气在这一刻也发挥到了极致，我始终咬着牙昂着头梗着脖，一付江姐赴刑场大义凛然的样子，父亲也是个掘脾气人，我的态度让父亲越打越恨越恨越打，除了死命地打我，他也不说话，他把一切的怒气都倾注在皮带上，在那间十四平米的单身宿舍里，除了抽打声没有其它的声音，这声音这场景让我感觉就是奶奶在晾晒完被子后用木棍用力地抽打，而我就是那没有知觉的棉被。父亲打累了，我也倒下了，恍惚中感觉一滴滴温热的水滴卟卟滴在我唯一完好的脸上，我还有一点意识，我知道那是父亲的眼泪，这时的我也终于把憋着的泪包撕开一个口子，不像父亲一滴滴地撒而是哗哗的流，不久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又疼又困睡着了。

父亲彻底见识了我和他一样的脾气后，便不再难为我，我并没有被他送回老家，而是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关系，最后把我安排进他当邮电局局长的战友那儿做了一名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