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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生活,都像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大海,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而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 ----罗素 一、 这是我第一次远离大山,远离大山深处的竹林,远离竹林深处的村庄,远离村庄的亲人和儿时的玩伴。 公元1976年,我15岁。 父亲领着我走出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山路,走过山路口那座我再熟悉不过的红崖学校,但当走上那条通往渡口的石子路时,我浑身开始有一种莫名的酥软感,两条腿酸软得迈不动步子,父亲回头对远远拉在他身后的我喊:“磨蹭啥呢?快点!要不就跟不上船了。” “我想解手。” “那就快点。”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解手,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多少个月明星隙的晚上透过竹叶的间隙想像着山外的世界,多少个放学回家的路上望着依稀可辩的码头,憧憬着父亲所在山外的城市的模样,而今天我就要走出大山走向外面的世界走向想像中的城市,而且是以一个吃国家粮的身份成为城里的一员,我能不激动吗? 一声长长的笛声过后,庞大的汽船缓缓调头驶向江中,虽说在村前的芦苇塘中叼一截芦苇我能在水里呆十几二十分钟,但眼前宽阔的江面尤其是船尾翻腾的巨浪还是让我生出几分胆怯。身边的父亲寡言少语,我对他的印象不多,一年中除了过年在家那几天,平常的日子他带给我的也只是“我爸爸在城里工作”的那种可以在伙伴们面前骄傲的感觉,再者我身边的伙伴们问他们的父亲都喊“爹”,而我可以跟城里的孩子们一样喊“爸爸”,那种感觉有时候就不单是骄傲两字所能涵盖的。我就这样带着一个孩子的优越感在家乡高昂着头简单幸福地生活着。初二快毕业的时候,父亲来到我所在的学校,望着父亲和校长握手,我激动得都快要晕过去,能和校长握手的人都是些体面本事的人,父亲走后的那些日子我在学校基本上走路都如在棉花上跳舞,整个人都有一种要飘起来的感觉,学习状况也空前地好起来。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中招考生,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乡中,成为红崖学校考上乡中仅有的12名中的第5名,也就在这一年,父亲所在的力车厂允许他带一名子女入城市户口,因为我弟弟才三岁,有着远见卓识的父亲就把我的户口落到城里,并把我从乡中转到县第一高中,我如一个骄傲的公主在伙伴们羡慕的注视下,昂首阔步奔向想像中的幸福的生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停靠,我跟着父亲一路小跑到一辆火柴盒模样的敞蓬汽车旁,父亲丢掉在家乡时的从容,奋力挤上车,随身带着的小包袱往脚边一放算是给我占下一个位,这才探身把又惊又吓怎么也挤不上车的我拉了上去,车上人挨人人靠人,只有车厢的两侧放置着尺来高的木板算是座位,但从船上来的人是没机会坐的,能挤上车就算不错了,父亲给身边一个有座位的妇人赔个笑,把脚边的包袱往那妇人的腿跟前挪了挪,我挨着妇人的腿也算是有个座了。父亲这才喘了几口粗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汗,低下头又把手帕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用袖口在脸上捋了几下,望着袖口上湿湿的一片,我知道那上面也有泪水。车在一片闹吵声中总算起动了,但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摇晃哼哧得我心里更慌,我又有了想解手的感觉,喉咙也有些干涩,父亲的眼睛一直望着向后倒去的护路白杨,我看不到,我所能看到的除了木桩似的黑腿还是木桩似的黑腿,不多时头便一阵阵发晕,有点想吐。 我不知道是怎么出的车站,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着父亲回到他所在的力车厂宿舍的,近一天的颠簸和极度的紧张慌乱感觉就快要死了,我开始后悔跟着父亲来城里,晚饭是父亲打了带回屋里用的,吃着吃着我就趴桌上睡了。 一阵刺耳的电铃声惊醒了我,窗外一片亮色,外面遭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让我睡梦中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了燥动,父亲不在房里,他去哪儿了?他昨天夜里在哪儿睡的?他不会不管我了吧?我胡思乱想着,恐惧感极度地撕扯着我的心脏。我哭了。绝望伤心地抽搐着。 “跃菲,起来了没有?”父亲迟到的声音如一根救命的稻草。 “来了,来了!”我一跃下床,脸上的泪渍来不及擦一下,赤脚飞奔向门口,却怎么用力也拉不开:“爸爸,我开不开门。”我用颤抖的哭腔喊着。 “别急,你往后退退,我来开啊。”父亲大概是被我的哭声吓着了,一阵门锁转动的声音后,父亲打开门站在我面前,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扑到他怀里,象我时常扑在奶奶的怀里一样,但我的思维和肢体动作在陌生的父亲面前一致不起来,我只是僵僵地赤足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又返身出去端回来两份早饭,饭缸上趴着的那两个又白又大的热蒸馍,要搁在老家不定把我馋成什么样,但现在我却委屈万分地傻站着,任泪水肆意横流。父亲不知是单身在外久了,还是从未照顾过孩子的原因,他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都要上高中了,咋还跟个三岁的小孩似的?去把鞋穿上,洗洗脸吃饭。” 开学前父亲领着我在县城各处转转,大山外面的世界比我想像的要精彩很多,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穿军装的解放军,第一次见到除了来时坐过的火柴盒汽车外还有书本上说的小汽车和电影上见过的三轮摩托车,第一次见识了老师描绘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城市是天天赶集的,不像山里的集镇非要逢3逢5的日子才能让人们翻山越岭赶一次,第一次知道路会这么宽这么平,还有走在路上的姑娘一个个穿得都那么漂亮,在村里我是穿得最好的一个,但到这里却是最差的,我下意识地不时用手往下拉拉此刻才觉着有些嫌短的衬衣,看着她们脚下那一双双干净漂亮的皮鞋、帆布鞋,再低头瞅瞅自己脚下那双外婆一针针一线线做的土布鞋,我的脸一阵阵地发烫,刚开始踏上又平又宽水泥路的欢快感消失了,脚步开始有些沉重起来。在家乡的自信此刻突然间坍塌无遗。粗心的父亲并没有看出我的任何变化,他像例行公事般带着我从街头转到街尾,最后把我从他所在的单位到学校沿路的一些情况,上下学应该注意的事项一一做了交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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