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我读过高尔基的《我的母亲》,那是写一个无产者的母亲;我也读过朱德的《母亲的回忆》,那是写一个领袖的母亲。读之余,颇觉似曾相识,又遥远朦胧。我的妈妈最终也没有参加革命,去撒传单,也没有生出领袖级人物,却忍辱负重,养活了我们兄妹八人。她,是我最尊重的女性,是我最爱的人。
妈妈的身上扛着三座大山,为了她的孩子,她用她的身体和心撑着,没有倒下去。
我刚刚记事儿,生父因一桩历史陈案被牵连入狱,从那时起,妈妈就独立支持着八口之家。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在读书,我和妹妹被妈妈送到托儿所。全家的屈辱、贫穷就象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妈妈的身上。
家贫,又赶上大饥饿。那时全家八口人一天的口粮只有一斤米或面,具体点儿就是拳头大的一块湿面团或一小碗米,如果蒸馒头,那应该是“旺仔小馒头”的最老字号,拇指肚般大小。每人一个,余下妈妈带午饭,上学的带午饭。晚饭就看妈妈带回什么了,或一把海菜,或几条小鱼。我家那时的米饭绝没有干的,也没有稠的,明澈见底的稀粥绝不比西湖的水混浊。喝完粥水,肚子溜圆,走起来咣咣直响。妈妈为了多挣几个钱,先是加班加点,后来不得已又跟船出海打鱼。妈妈是当时全养殖场上千人中唯一的一个女性渔民。女人出海,诸多不便,得克服许多生理上的不利条件。但妈妈以她非凡的勤劳和刚强赢得了同船工友的同情和尊重,大家都尊敬地称她“于大姐”,无论年龄比她大或小。每每让妈妈捎些鱼、海菜回家,以度饥谨。
妈妈因父亲的牵连失业了,并被下放到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边远的农村。从此,这个生我养我的故乡,美丽的海滨城市竟没有了我们八口之家的立锥之地。可在那个年代里,谁能同情一个“坏分子”的家庭,谁又敢帮助他们呢?妈妈没有了职业,没有了亲人,没有了亲戚,也没有了朋友;我们兄弟姊妹没有了拇指肚大小的馒头,没有了清澈见底的大米粥,也没有了小鱼和海菜,饭桌上多的是槐花、树叶、野菜、地瓜秧等“绿色食品”。全家挣扎在死亡线上。
万般无奈,妈妈领我们兄妹七人“闯”了关东。
那时的我,年龄虽小,但已初晓人事。临行前,我看到妈妈哭了一场又一场,还领着我和三妹去狱中探望了父亲。我当时尚不知为了我们兄妹几人的生命,妈妈忍受了多么大的屈辱和世俗的白眼。后来到了东北,当地人曾恶毒地称我们为“带户虏子”(当地人对随娘改嫁的孩子的鄙称)。后来才知道,妈妈改嫁所承受的巨大的社会压力和精神压力。
妈妈兼备了一个平凡又伟大的母亲所有的高尚品质:坚强、刚韧,富于牺牲,无私奉献且节俭勤劳。
刚来东北,虽摆脱了死亡的阴影,但家境并不如我们孩子想象的那么美妙。继父嗜赌,拉下了近千元的赌债。这在5分钱一斤玉米的当时不啻为天文数字。妈妈除了操持家务,每天还得挂张笑脸打发前来讨债的人。
那时的农副产品不值钱,一斤玉米5分钱,一斤糜子7分钱,一斤黄豆9分钱,一斤谷子6分钱......妈妈领着我们“拣秋”,跪倒爬起,一穗穗,一粒粒,起早贪黑,忙活一秋,哪年都能拣个一两千斤粮食。可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债主一袋一袋地把这些凝聚着我们娘几个血汗的粮食拉走。为了还债,全家只好勒紧腰带苦熬了近十年。
在那饥饿的岁月里,妈妈学会了许多“瓜菜代”的手艺:榆钱粥(饿时吃着不比八宝粥差)、榆叶饼(如果玉米面的比例大于榆叶时并不比宫廷窝头难吃)、榆皮面条(可惜榆树的皮太少,不然定会成为绝佳的风味小吃);灰菜汤(猪都不吃)、苋菜包(就是皮太薄太薄)、汆猪牙菜......凡是无毒的,能填肚子的,我们家都经常做来吃。
妈妈操劳了一辈子,等我们长大成人,她已积劳成疾,常常缠绵病榻与药石为伴了。
世间所有的爱,没有比母爱更纯、更圣、更真。那是用血、肉乃至生命构成的啊!
那时我还很小,有一次半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喝了妈妈出海用来暖身子的酒,醉得人事不醒。妈妈以为我是饿昏了,抱着我哭得那么伤心。
我五岁时,妈妈为了全家的生计,出海打鱼,每天很晚很晚才回家。哥哥姐姐都在读书,家中经常只剩下我和三岁的妹妹。我家面山而居,山中有狼,时常闯进民居掠食并伤人。我和妹妹曾与狼隔窗而语(当时并不知是狼),然后向家中所有人炫耀。她不敢想象:假如门开着,窗没有铁栅栏......于是妈妈掏出了全部工资的一半把我和妹妹送进了托儿所。
妈妈对子女的最大愿望就是子女们能够出人头地,她一生都在不懈的努力。我们兄妹读书也确实经历了很多困难:教材平时兄妹七人都是由大到小顺次使用一本教材,只在教材发生大变动时才能更换一次。本子经常用废报纸边装订成二指宽、一揸长作为作业本。铅笔是用别人丢弃的短铅笔和“自制铅笔”(高粱秸夹铅心)。即使这样,妈妈还经常为了几元钱的学杂费求爷告奶东借西凑。记得我读高中时,妈妈卖掉了一个双耳铁锅,为我交上了第一次的学杂费。那是二元五角。
我们家晚上轻易不点灯,晚饭有时就着月光吃。有活时,小油灯的周围就会围上一圈人,哥哥们编筐窝篓,修理农具,妈妈和姐姐们缝衣做鞋,搓玉米。一盏小小油灯围得水泄不通,我想看书只能在人缝中透出的光线下看。每逢这时,妈妈总是让灯光尽量从膈肢窝下,大腿旁透出,自己却别扭着身子做这做那。我一想到这里就心酸、感动。这么多年来,我拿起书本,就会时时觉得灯光仍从妈妈的膈肢窝、大腿旁透出,亮亮的,照在我面前的书上、本上、心底......
妈妈的事儿,永远写不完。想妈的时候就哼上几句“世上只有妈妈好”或沉浸在“妈妈的吻是甜蜜的吻”,童声童气,嗲声嗲气,别人心烦,我却从心里往外甜。
妈妈,您平凡,普通,但在我心中却永远伟大,非凡。“刚强、勤劳、勇敢、奉献......”一切褒辞也不能将你对我们的爱包含。
妈妈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