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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遗梦 一 我爸扔下我们母子六人只身去北大荒那年我刚十一岁,读小学三年级。走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哭得像个泪人,身边围着年幼的弟妹们,看着母亲落泪也都不明事理地跟着哭。我想哭,可是无论如何却哭不出来,这一点也许随了父亲。 爸爸看着我们也是一脸的无奈,想说些安慰母亲的话,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临走时他抓住我的双肩,很严峻地看着我说:“儿子,你是老大,爸爸不在家,你要多帮你妈干些活,把书念好!”说完,我看到爸爸那坚毅的双眼闪出晶莹的泪光,我的心一阵酸楚,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爸爸的怀里痛哭失声。 那年我十一岁,也是第一次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离别,我感觉自己突然间长大了。 爸爸走后的一段时间,母亲的脸总像是夏季七月的天空,阴沉沉的,很少见到笑容。晚上息灯睡觉时,我时常听到母亲在暗自哭泣。当时我小,根本不懂得生活的艰辛,更不能理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开丈夫领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的苦楚,反而觉得母亲的哭泣是多余的。爸爸又不是不回来,不是去挣钱了吗?等有朝一日回来时,带回来好多好多的钱,我们家的生活不就一下子好起来了吗?那还哭什么呢! 有时我一边听着母亲的哭泣声一边这样想着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第二天醒来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早饭,一边督促我和大弟大妹洗脸吃饭上学,一边给最小的弟弟妹妹穿衣服,天天如是。只不过随着爸爸走的时日久了,晚上我再很少听到母亲哭泣,时间真的能够抚平创伤啊! 平淡的生活对于百姓来说是再习惯不过了,但恰恰由于平淡却很少给人留下更深刻的记忆。所以爸爸走后的头一年里我除了还记得他刚走时候的一些情况外,其余的则淡忘了。 我爸去的地方在黑龙江和内蒙交界处,人们说那地方是“三不管”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人被当地人称为“盲流”。爸爸是投奔他的一个远房的姐姐去的。那是一个不足三十几户人家的一个村落,住的人很杂,天南海北的哪都有,说起话来更是南腔北调。多数人家都是由于生计来到这里,传说这地方的钱好挣,生活好过些,所以就都沾亲带故地投奔而来,组成这样一个没人理也没人管的小村落,开始了他们艰辛的拓荒生活。 爸爸刚去时住在姐姐家里,姐姐和姐夫来的早,知晓在这里该怎么生活,他们告诉爸爸说这地方人烟稀少,到处是没开垦的荒地,只要有力气就能开出来耕种。于是爸爸就买了镢头,找到比较平坦又没人开垦的荒甸子一镢头一镢头地开垦起来。 爸爸那年刚三十出头,身体又好,有的是力气,第一年他就开出了四亩多地,北大荒的黑土地肥的流油,根本不要下什么肥,也能有很少的收成。到秋天下来,爸爸收获了一百多麻袋土豆,卖了一千多元钱,收成是很可观的。 在姐姐家长久地住着也不方便,所以爸爸在入冬前拿出一些钱,在村邻的帮助下,匆忙盖起两小间小马架,就算是在北大荒有了一个自己的新家。 爸爸的小马架坐落在村子的最西南角儿,倒不是爸爸喜欢,原因是他来的比别人晚,屯里没了盖房子的空场,只能盖在那儿。不过也好,把边儿,往前看是齐腰深的草甸子,往西看除了草甸子还有一个如弯月型的水泡子,很眼亮的。爸爸赶着牛拉的勒勒车到山里拉回来胳膊粗的琢木,夹成个方圆能有三百多米的大院子,看上去还很规矩的。 爸爸的东院紧挨着姓张的一户五口之家。那家男人的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残疾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爸爸来时就听别人称他为“瘸腿张”。开始爸爸还不好意思那样叫他,可后来看别人都毫无顾及地叫,瘸腿张也没什么反感的意思,也就跟着叫开了。 瘸腿张和爸爸的年龄相差无几,三个孩子,老大和我一样也是小子,比我小两岁,老二老三都是丫头。别看瘸腿张是个残疾,可他的媳妇却长的很白净,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虽说不上出奇的漂亮,可在农村当属于比较标志的女人。只是她总不爱知声,见人实在躲不过才略略提一下嘴角,挤出稍不注意就看不到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刚来时,屯中的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标致的女人却嫁给一个瘸腿男人呢?人们带着好奇很想弄清也算是个迷的谜底,于是就多方打听,可是没人知道,因为人们只知道瘸腿张是从辽宁法库县搬来的,这还是听他自己说的,不过听口音的确是辽宁的,这倒没人怀疑,可再详细的就无人知晓了。所以一直到爸爸去时也还是个未解之迷,人们知道这桩婚姻肯定存在着某种不和谐,但到底是为什么就只有在茶余饭后去议论、琢磨着。知道这桩婚姻内幕的只有我爸爸,但是那是后话,您要想知道还得耐心地往下看了。 瘸腿张这个人甭看腿脚不好,可脾气却是蛮大的。爸爸搬到他们家西边住以后,由于两家离的近,经常听到瘸腿张破口大骂他妻子,有时候还动手打那女人,但却很少听那女人有反抗的时候,最多也只不过听到那女人哭泣的声音。开始的几次爸爸很想过去拉拉仗,屯邻住着,总不能看热闹,可是一看这仗打的总是一方占居优势,没有进一步升级的可能也就算了。但爸爸在心里却感觉到这家人的关系的特殊,里面也一定存在大伙并不知晓又想弄清的隐情,是什么呢? 二 大兴安岭的雨季一来,晴天的时候就少了。老天爷好象急着把这一年的雨水洒播完毕了事似的,一连几天不停地下着。 这里的人一到雨季就要到山上去采木耳和蘑菇,尤其是木耳,城里人都喜欢吃,营养高,晒干了以后,一斤能卖十几元。那时候有人专门到村里收,然后倒到大庆和哈尔滨转手就能挣不少钱,因此不用愁采回的木耳卖不出去。所以这里的人都盼着下雨,下雨就相当于下钱了,大家不都是为了挣钱才背井离乡来到这蛮荒之地的吗! 那一场雨下了两天,人们本想会下几天才能晴,可第二天却跑云了。太阳时隐时现的,正是上山采木耳的好日子,于是屯中的人们结成三个一伙五个一帮地进山了。 大兴安岭那是真正的山,苍茫茫无边无际的,人走进林子中说成是片树叶也不为过。大伙多是从外地来的,而且大多都来自平原地区,对山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因此不结伴是不行的。就曾经听说有在这山里走失的人,至今还下落不明,也许真的成了这山林中的孤魂野鬼。 雨季的天就是让人无法琢磨,爸爸他们刚进山时,太阳还是时隐时现的,可到了中午却下起雨来。虽然不太大,可也足以把人的衣服淋湿,人们只好顶着雨采木耳。山里的木耳确实很多,在枯死的树干上,被雨水浸泡得又肥又大,黑亮黑亮的,好可人,找准了一片片地摘下来,用不了多会儿工夫就是一包子。 爸爸是个干起活来就不爱知声的人,低着头只知道一味地干。也许是木耳实在太多,让他们忘记了彼此照应,等到雨大得实在干不下去时,爸爸发觉他的身边没了别人,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爸爸抬头望望天,阴得沉沉的,像个黑幕压在树梢上似的,雨下得越来越大,看来一时半会是晴不了。该往家走了,还有二十多里路呢。于是爸爸亮开嗓子喊起同伴来,可是林子中只有久久的回音和沙沙的雨声,没人答应,他们走散了。爸爸真的有些紧张,虽说自己是个大男人,倒是不怕什么,可他真的担心自己迷失在这林子里,因为对于他这个从没见过林子,一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这茫茫林海实在是太陌生,起码他现在是说不请东南西北。 爸爸一边喊着一边摸索着往山外走,走着喊着,终于,他听到有人也在喊的声音。于是顺着喊声走过去,来到近前,爸爸才发现喊叫的人是瘸腿张的女人,见到爸爸那女人都哭了,湿漉漉的脸显得有些疲惫而惨白,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 爸爸的心情也很沉重,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大山,但好在眼下终于有了伴儿。人就是这样,孤独总让人感到无助,身处这茫茫的林海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个小动物也会给人一无比的安慰和力量。所以见到那女人爸爸的心豁然了许多,劝那女人不用怕,他们能走出去的。那女人也很能干,采了一大包木耳,斜挎在肩上。面对爸爸的劝说,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爸爸她开始也只是埋头采木耳,忘了照应周围的伙伴,等雨下大想起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于是就喊,后来听到爸爸的喊声才过来的,一同进山的那两个邻居却再也没见到影子。 雨还在下着,一阵比一阵大,他们的衣服早湿透了,虽然是夏季,可爸爸和那女人却都在瑟瑟地发抖。那也许不仅仅是冷的缘故,还有几分怕吧?因为他们面临的是另一个大问题——能否走出这大山。 不幸总是降临到那些在生活的某一方面缺少经验的人身上,爸爸不懂得大山,没经历过大山,今天大山就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那个女人真的在山里迷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