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岑的黑色与绿色

那天有人说，我们应该用色彩，仰望生命。

（一）

记忆中的城市和楼房都是旧的。出门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过去在夏天的夜晚，会有一些小吃，喜欢那些炸鱼和烤肉的味道。离开这个城市三年，回来以后，夜市消失了，小贩们不知集结去了什么地方，或者零散在各处。没有关系，小吃原本就应分散在这个城市的角落，或者从明天开始我会逐一寻找。低矮的楼还在那里，窗户刚刚改成推拉式，太阳下耀眼的不锈钢窗框，好像灰色墙壁不大适宜的眼睛。搞不懂这些伪装的崭新有什么意义。楼道里的阴暗依旧。摸索着找到自己事先放在手提袋里的钥匙，摸索着打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迎面袭来。三年，这窗户都是闭着的。三年，这是三年的味道。又一个夏天，就这么突兀的来了。

（二）

我叫许岑岑。这个名字让我很满意，因为少有人念得对。看过张抗抗的《北极光》吗，里面那个喜欢冰凌花的姑娘，和我同名。似乎有过那么一段时日，我也会在冬天的窗子上研究冰凌花的图案。呵一口气，窗玻璃清楚了之后，远处是否也会跑过来一个健康而腼腆的男孩，穿着毛衣，毛衣上别一枚小鹿的徽章，笑着对我说，“来，快出来堆雪人，今年的雪真好！”当时的我，觉得这样的思维，是一种单恋。单恋或者是一种别样的恋爱，而没有对象的单恋，其实就是自恋。穿着白毛衣等在屋子里。等着有人告诉我，今年的雪真好，然后把我接出去。让我想想那时候多大，似乎是十七岁。

（三）

挤上18路的公车。车上蜂涌的都是学生。低头看表，才知道正是放学时间。夜幕大约会在七点半降临，这个夏天来的早，傍晚燥热。18路是我熟悉的线路，从学校出发，沿途会经过一个有肯德基的商场，一个谭木匠的专卖店，最后是火车站，酝酿分离和重聚的地方。我在这样拥挤窄小的空间里面艰于思考。去城市的开放公园看看吧。离开好久了，找个角落坐一坐，听听人声，没有人认得我了，认得的那些几近一大半离开了，有些或者还在，即使擦肩而过，我不敢保证还会被谁认出来。

公园几年来曾经扩建过。大而且陌生。没有围墙的美景让人不珍惜，人们来这里只为了贴近草木坐一坐。却少了观赏的情致。看得出这是一个恋爱的城市。爱情的房屋爱情的道路以及爱情的座椅爱情的表情，一切都是那么昭昭，昭昭的向我宣扬幸福的普遍性。

（四）

看见那个弹电吉他的男孩了没有？那个凤凰树和玉兰花的下面，手指细长的高个子男孩。拨弦的姿态让人觉得美的眩晕。那时候是大学的二年级。那个年岁，我酷爱黑色。我没有绿色，浅蓝，微白或者粉色的衣服。夏天，我包裹自己，在烈日的下面，缓缓的吸收太阳的光线，热出汗珠。就目前而言，我解释不了那时候的自闭。但就后来发生的事情而言，又似乎成为一种诡异的昭示。

一次大班的课堂辩论赛上，我望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他，心驰神往。不要嘲笑一个角落里女生有道理的暗恋，他的声音浑厚，典型的北方男孩。再后来，鬼使神差的，我和最好的一个舍友选择了每晚和他以及他的朋友在同一间教室自习。隔着一个走道，我们的座位是固定的。他爱穿白色体恤，在我看来，那是当时最阳光的颜色，而我，依旧一袭黑色。来的早了，便若有所盼，来得晚些，一路猛赶。最初的吸引，也是最初的惧怕。我们认得，却很少说话。见面笑一下，便是全部。过了快一个学期，我的舍友和他的朋友很快成了很好的朋友，两人一上自习，便溜出去找吃的。抛下我们。在我，那是窃喜而紧张的事情。

“你是叫许岑岑，我没说错吧？”这是我们第一句对话。我一直记得。再后来是我点头，他微笑，然后坐过来。

接着，缓慢的相爱。在一个有星光的夜晚，我问他，干嘛看上一个有点胖，穿着黑色衣服的沉默女孩。他想了一下，说如果你在很黑的夜空，发现一颗闪烁的星星，你会不爱它吗？他说我的微笑很好看，让他心动，并且很关键的一点是，看着会有很暖和的感觉。我大笑，哈哈，你爱上了一个会笑的棉袄。这是他的回答——你在逼我，逼我一年四季穿着它。

（五）

身边的人继续穿梭，象极了一些鱼，穿梭在夜里，找光亮。公园里的花香，让我闻到另一种气息，仿佛一切都在美好的路上。在幸福的门口思考往昔，是为了什么，我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得到一个答案，我在整理过去了，翻翻捡捡，挑那些值得的想想，然后转进记忆的丝织口袋，在上面贴个大大的标签，写上——“许岑岑的黑色过去式”。

（六）

病，是超越人想象之外的苦痛。那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面对身边之人的哭泣，皱眉，一蹶不振的那种绝望。这一段象极小说。心脏病他原本就有，但没有想到是那样的严重。他的父母没有告诉他。在大四那年，他恶化了。继而就是逃离，让我别理他，理他，他需要面对病痛之外的痛苦。而我却相当的固执，陪在他身边，等候奇迹。他软弱的同意。再后来的日子，我放弃了除去上课之外的所有时间，依旧穿着我黑色的衣服，出去保定的学校和石家庄的医院。我后来曾经后悔过，我为什么不穿暖和的颜色让他每天看看，黑色不再是浩瀚的天幕，已经变成了死亡的昭示，穿梭在两个城市之间，我心力俱疲。但依旧需要朝着他微笑。在病床上，他猛捏我的鼻子，说岑岑，你别硬挺着了，我们相爱，我病得快死了，你还每天很快乐的样子，鬼相信啊？一句话，就让我狂奔出病房，撕心裂肺的哭。

毕业前的五月吧，我丢了他，他的父母也丢了他。他一张字条也没有留下，从医院登上了不知去向哪里的火车，总之，他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空却无力，难以形容那时的感受，我丢了我最宝贵的，却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过去四年了，按照医生当时的说法，他的病，如果护理的好，有希望坚持一年多的时间。而他就这样匆匆逃避了，我因此恨他，恨他让我在开花的春天，即使手捧稚菊，也找不到可以摆放的地方。

（七）

夏天里的花，开的大而热烈。在夜晚，空气里很少的粉尘。看看天色和行人的数量，应不早了。我揣在背包里的书，一直没有翻开。手表不用去看，蚊虫只集结在路灯的下面，没有侵袭我的意思。它们舞动着金色翅膀，一直舞动。我在专心的想象它们在白天可能会在哪里，没有想出结果。一对情人掠过我的身边，女孩子咯咯笑着，真美。微笑永是美的。

（八）

西安是个古老的城市，那些灰砖的城墙，是牢靠和依托的象征，在这个城市读研的几年，我平稳，安静而敏感着。拥有一个只有六平米的小房间。电脑，书桌，和一张小床。电脑我买了粉色的，书桌上摆着一个叫娜佳的娃娃。窗帘微白，有简洁的花。我小心不再去穿黑色的衣服，在网上加入了一个聊天室，一挂便是一个昼夜。反常的盲目的寻求温暖的方式，现在的我看那时候，的确是那个样子。我蹦跳着快乐着，在人前在网络。或者，伪装是真实的前奏，我是如此想的。在某种程度上，我快乐了起来。如同一只等待天明的蚂蚁，爬上第一个幸福的梢头。

再后来，我认得了他。一个写诗的男人，温厚朴实而善良。QQ上第一次聊天，我给了他相片，第二次聊天，我和他说了我穿黑色衣服的往事，第三次聊天，是一个深夜，我给他唱了歌，几乎是所有的，唱起来让我颇为得意的歌曲，他朗诵了一首我的诗歌，在夜晚的空气里，我就那样听着，呼吸着他的声音。上网以来我古怪的脾气有些滋生的意思。在QQ上，说消失，便不见。记得长谈之后的几天，我憋在电脑硬盘里，猛写诗歌，谁也不理。后来打开QQ一看，全是他的留言——“今天发现一首好听的歌曲。”“记得上来了就和我说声。”“还好吗？要好好吃饭。”心一下子温软下来，于是，在每一个晨曦降临之前，静静的读他的诗歌，小说，品他的过去，渐渐的和他重叠。

（九）

看不见的，看见了。记住的，打算遗忘了。生活想来就是这样的。现在我又回来曾经的城市，坐上夏天凉爽的靠背椅。穿了绿色的连衣裙，一脸微笑的，看着过往的人群。一个孩子走过去，又拧着爸爸的手回过头来，眼睛很大，给我一个如花开放的笑脸。呵，生活啊，别人看不见的，我曾经看见；别人都看见的，我即将看见。一个给我崭新的人，在明天的火车站上，将风尘仆仆的和我说，岑岑，我来了，和你在一起，不分开。听起来这是情人厮守前的陈词滥调，但我的心因此充满祥和。生活走着，缓慢的精彩。夜深了，我需要回去酝酿我的睡眠，然后在清晨的光线里面，和他莫名其妙的说一句——“hello！！许岑岑的绿色将来式。”

（十）

有人说过，天堂的高处都是些快乐的灵魂，因为那里的下面，有很多层白云，那里和上帝离得最近。

我的现在以及将来，就是在一个平凡的小城市，寻找天堂的样子。黑色与绿色，都将是我爱穿的衣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