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的遐思(秋叶思)
已过不惑之年仍为生计而忙碌的我,有时忙里偷闲,看看杂书,散散步,放松跑跑,努力去追求“生命在于运动”的最高境界。这些活动,我最喜欢的就是在仲秋清晨踏着满地的落叶散步。也许是年龄的增长或受着某一种美感主宰的缘故吧,我对那些挂满枝头、振翅欲飞的、飘飘洒洒、如雪似蝶的,静卧如蚕,金装彩裹的秋叶特别钟情。且不说那“沙沙沙”悦耳的流行乐中沙棰般的声音时时催你欲振袂轻舞,就是那脚踏上厚厚的落叶反传给你的那种柔柔的、飘飘的感觉就足令你如驭清风神游万物了。
但秋叶给我最多思想的还是我搂它烧它的时候。
家居的小镇,虽偏远但不偏僻,方圆二三里,居民几千家。人多,生活就有诸多不便:买米、买菜、推煤、搂柴禾……最苦的就是像我这样撵着钟点上班,数着日子生活,扳着指头花钱的教书匠们,无田无地自然就收不到秸秆用来引火了。只好象当初学习那样挤时间在校园内、道沟里、田头地垴,东划拉一根西划拉一把,对对付付地把灶引着。若一旦遇到大雪天,雪把大地封个溜严,这一冬可就遭罪了。
开始,我着实为了家里的这点儿引火柴大伤了脑筋:拾吧,田里已让每家每户拾掇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买吧,兜里这点钱,等它的地方又太多。万般无奈,我只好到镇周围的树林里搂些树叶权且对付着引火。谁知这一“引”才发现:树叶真是穷人居家的好宝贝。用它烧炕,既省事又热炕,一袋树叶塞进炕洞,一点着,就啥也不用管了;树叶拌煤烧,碎煤不漏箅子且火苗子旺。真个是“莫道枯黄无所用,贫家犹可代晨炊”。从此,树叶就成了我们这些教书匠的恩宠物了。
我们这里最多的植物大概就要数杨树了。谁也说不清镇周围共有多大面积的杨树林,反正是绵绵延延,无边无际的;谁也没数过一片林地究竟有多少棵树,每片林地都是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遮天蔽日的树,难数,也数不清。
这里的杨树,高大茂盛。听人说这些树叫“钻天杨”。它确实高极了——碗口粗细的干,一长就是二三十米,笔直笔直的。叶繁茂时,如一座翠塔,顶天立地;叶落尽时,枝干皆直指苍天,颇有钻破青天之势。每逢初秋,经霜一点,棵棵杨树,通体金黄,似一座座巨大的金塔,黄得剔透、润泽。清风掠过,万叶缤纷。杨叶驭风下落,摇摆翻飞,仿佛漫天飞舞着金色蝴蝶儿,又如那大提琴弦上欢快跳跃着的音符。
秋风过后,成群结队的人们就拥向林中,几人、十几人一伙。他们像海盗洗劫商船那样把落叶连同断枝攒成堆,装到各自的汽车上、马车上、驴车上,然后呼啸着离去。唯有我和我一样的教书匠们,把装满树叶的袋子绑在象自己一样形只影单的自行车上,驮回家,那一袋袋里装的就是全家人一冬的温暖。
每次搂树叶,我总是十分虔诚地支好车,拿起筢,将树叶小心地搂到一起,又双手捧着它们放到袋子里去。每次都是这样。
我是那么喜欢这些落叶,喜欢它们那通体的金黄色,那是成熟的颜色。不是吗?它们曾用那薄薄的碧绿的叶缘,在坚实的树干上刻下了一圈圈的年轮。它们耗褪了绿色,却收获了宝贵的时光。面对秋叶,我一点也没有“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悲秋之感,有时反会涌起一股“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豪情。
我喜欢每片秋叶上那清晰的脉络和纯真的晶莹剔透与润泽,那是大自然留下的影象和精神,是人间决寻不到的一种气质和感觉。初春,它款款地爬上了柔条儿,生气勃勃地生来,暮秋,它缓缓地落下,潇潇洒洒,义无返顾地死去,可谓大智大勇。有时,看到一片秋叶悄然落下,静静地躺在树根下,我竟会突发奇想:若人一生能够像这一片秋叶那样,在离开生命时,回顾终生,毫无遗憾,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啊!每当我筢子伸向树根那瑟瑟地聚在一起的秋叶时,我常想:秋叶,生长时,油光碧绿,充满活力,用微小单薄的身躯,撷取着一缕缕阳光,辛勤地光合,毫不保留地输送,从生命伊始,到“油尽灯枯”,总是殚精竭力,以有限的生命去换取母体的永恒。枯而下落,仍要化作沃土更护根。这又是何等的大仁大义!
我想,落叶,绿时,默默地创造,枯时,无私地奉献,这种精神岂不就是一种永恒的美德吗?
我总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