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可还记得那夜的烛光?

* 絮儿 *

老师，十一年了！十一年后的今天，又一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你，可还记得十一年前那夜的烛光？可还记得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曾痴想着要陪你一起远走天涯的傻孩子？

    十一年后的今天，念着你的电话号码，知道一拨通就能听到你已有些苍老却依然熟悉的声音，我还是没勇气按下它们，我还是只能在此刻，静静地对着屏幕，想像你此刻的模样，想像若明天，我真的鼓起勇气打通你的手机，你是不是还能马上想起十一年前我的样子？

    永远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初三那个秋天的早晨，校园里弥散着淡淡的雾。我靠在二楼的栏杆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风景。你和你的女儿，其时，正在篮球架下滑旱冰。着一身米色风衣的你，牵着一身红衫的她，一起飞快地滑行在操场上，还游刃有余地边说边笑着。那迎风飞扬的衣袂、酒脱随意的自在，只在不经意的一瞥间，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许是童年和老爸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记忆中几乎没有这样父子同乐的画面，那温馨的一幕，如一缕温暖的阳光，一扫我入秋以来的郁闷，心在刹那间变得轻快无比。羡慕地看着你们在薄雾里一圈圈飞旋，一直到上课铃响，我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投射在你们身上的目光，转身回了教室。

    从那以后，搜寻你们在校园里的欢愉嬉戏成了我课余的一大乐趣。整个秋天和冬天的早晨，只要不下雨，你们都会在操场上演绎那一幅父子同乐图。而我，也惭惭学会了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出你们，从各种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你的叮咛她的笑语。我也渐渐知道了你是这个学校高中部的语文老师，喜欢滑冰、画画、写文章，在学校老师中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和你的妻子我们的师母，也可真算是典型的才子配佳人。

    直升高中，第一堂语文课，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的居然是你！那一刻，心底的狂喜！因为语文一直是我的强项，在初中老师的推荐下，我顺理成章地继续担任语文科代表。这就意味着，我有了比别的同学多的多的机会与你接触。你对我的认识，只有初中语文老师告诉你的“这是一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孩子，初中三年，我们像师生、母女、朋友般地相处相交，她在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用她，你会省心很多。”你却不知道，我已经关注了你近一年，你也不知道，在我的感觉里，于我，你早就是个熟悉的老朋友了。因了那些早晨的温暖陪伴，能和你这样近距离地相处，让我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充满了向往。

    第一次摸底考试，我故意考得很差，你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第二次月考，我依然考得平平，你还是没有说什么。第三次考试，我一跃成为年级第一。去办公室拿卷子下来发时，你笑着看了看我，调侃了一句“进入状态啦？”我笑了笑，转身出来，看着试卷上你改过的地方，告诉自己，以后，每一次都得这样考才行，只为了你脸上宽容的笑。

    和你打交道多了，慢慢地发现了你的与众不同。高二那年，因为学校实行改制，校长将实行竞聘，为了拉票数，新旧校长天天在学校里明争暗斗，老师之间也搞两派。师母是外向而热情的人，成了老校长的得力干将，你却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天天上课来，下课走，从不曾见你与哪些老师过于亲近或是疏远。课余，你常常在办公室里画竹，画了一幅又一幅。过后不久，校长办公室、年级办公室，你的画就贴上了墙壁。在一次外校老师来交流时，这些“高风亮节”的竹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据说老校长为此倍觉荣光。

    第二学期，新校长代替了老校长，师母被下放到了初中部，你的工作虽未变动，上课，还是一贯地明主、自由作风，下了班，却可以明显感觉到你呆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多了起来。那些日子，常常看到师母一个人牵着小孩出校去玩，常常看到你一个人在办公室画画到很晚。有好几个晚上，我们都下第二节晚自习了，还看到你办公室的灯亮着，甚至，有几次，还看到你被锁在了楼上的办公室里，最后不得不叫楼下路过的学生帮你请校工过来开了教学楼的大门你才能下来回家。

    想像着表面平静洒脱的你该也有着你的不快乐你的失意吧，所以，在你让我们开始交周记的第一个星期，我写了初二那个秋天的早晨，写了相处一年来对你的教学，对你的为人，对你的认可与揣测。交上去了，却有了一些后悔的担心。那两天，我不敢像往常一样在上课的时候与你对视，虽然一年的教学中，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用眼神来沟通的交流。终于等到你让我到办公室拿周记本下来发了，终于又走到了你的面前，我却依然不敢看你的眼睛，怕你笑我的敏感，怕你笑我的多事,怕自己的年少莽撞反而会破坏了我们之间融洽愉快的交往。

    周记本拿在手里，等了好一会才有勇气打开。抬眼三个字“谢谢你！”让我稍稍松了口气。看完你的回复，我知道，这个周记本，我以后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了，不管怎样的想法怎样的心思，我都可以放心地写下来，然后放心地交给你。在后来的日子里，它也确实成了你与我们沟通的一座座心桥，从那里，我们学到了很多书本之外比如做人比如处事比如怎样才能走出雨季让自己真正开心起来的知识……

    永远都记得停电的那个语文晚自习，正是在那个停电的晚自习，我们才真正在黑暗中走进了彼此的心里。那个晚上，和往常一样，你早早就来了教室，布置好要我们做的事后，你就回了办公室，上了没一会，突然停电了。同学们欢呼庆幸着终于可以明正言顺地偷一会懒了。我和她们聊了一会，见你还没来，就收了你放在讲台上的书本，想给你送到办公室。走到门口，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到你正背对门站在窗前，清瘦的身影，在那一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廖。看了好一会，我没有出声，专注沉思的你也没有发现我的到来。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着门口的我，我只好敲了门。

    那一晚，本该放下书本就走的我，因为停电，因为你的一声轻叹，停下了向外走的脚步，又转身走向了你。“老师，为什么总感觉这些日子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好像不怎么开心呢？！”看不清你当时的表情，却能从你诧异的反问“是吗？！不会吧？”感觉到你的意外与迟疑。“反正停电，聊聊吧？”“好啊，你想聊什么？”“就聊聊你自己啊！”……也许是人在夜里，真的没有距离，也许是黑的夜，真的给了我们明亮的眼睛，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跟你说起了我的童年我的成长，你也第一次给我讲起了你的年少你的青春你的家庭。你说其实你一直不喜欢这样沉闷的一尘不变的生活，你向往的是可以拿着自己的笔走遍想去的山山水水一路行一路画一路文。你说你的孤傲你的清高你的沉默寡言不是因为你不想说而是在这个太过现实的工作环境里，你不想多说说也无益，徙增事非还不如用那些时间去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你说人生在世有很多选择由不得自己，但是要尽量让自己在将来回首时少些憾意。你说这些日子失意的师母总是说你窝囊说你无用说你没出息，你不想回去面对冷若冰霜的那张脸，宁可留在办公室画自己喜欢的高风亮节、刚直不阿的竹或在不停书写的“静思”二字里让自己沉迷。你说我的周记里有太多阴郁的东西，有着太多与我这个年龄不相符的多思与忧郁，你要我多学着看看生活中一些亮丽的东西，你说我现在最紧要的是专心学习，所有的梦想与其他的忧思都可以放到学有所成之后再去努力……

    在那个停电的夜里，我们就那样在夜色里对坐着乱侃一气。隔着办公桌，我看到你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而那个远走天涯的梦，与我一直期望的生活竟是如此相似。后来我笑着问你说：“老师，等有一天，等有那么一天，你真能放下身边所有的牵绊独自上路了，如果我们能在某处再次相遇，如果到时我们还有联系，我陪你浪迹天涯好不？不为别的，只为在你画画累时能为你奉上一杯香茶提提神！”你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又回复你平日开朗洒脱的样子。笑过之后，你真诚地对我说“谢谢你这个傻孩子！”

    傻孩子就在那天晚上记下了你不经意说出口的生日。傻孩子就从那天起心底里多了一个秘密。傻孩子就从那天起开始记一本新的日记，日记里全是关于你和她谈论的课余话题……

    第二年春天，傻孩子在迎春花开的日子里为你写了一篇《流星的轨迹》，告诉你说“有时候，能将一世的辉煌化作一刹的灿烂，也不失为一种壮美，比起无风无浪悄无声息的存在，至少曾在心底划过了一道谁也无法触及的隐痛”，然后在那个温暖的春夜，傻孩子和好朋友旭——你的另一个得意门生一起密谋了那个为你而策划的生日惊喜……

    那个春天的下午，我和旭忙了个满头大汗，把你以前用来作画室现在借给旭暂住的楼上小屋打扫之后装扮一新，然后买花买蛋糕找录音机录歌录祝福语。终于一切都忙完了，终于等到天黑了，终于旭如约上了你家去，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的理由把你骗了出来，终于听到你们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终于听到你和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走到了小屋门前，终于，你上当了，走在前面推开了小屋的门……

    摇曳的烛光下，《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在你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准时响起，我和旭一起边向你撒着花瓣边大声对你说“老师，祝你生日快乐！”毫无心理准备的你惊呆了，半天没有反应，然后，一丝微笑慢慢从你的脸上浮现，你的眼里分明有了些泪意。你说，忙着搞调动的师母压根就忘了那天是你的生日，你自己也是在接到母亲祝福的电话时才想起来的，想到既然她都忘了也就算了，故在家也没再提。你说，这是第一次，有学生记得你的生日并为你过这样的生日，你说，你真的很欣慰很开心，你说，谢谢你们，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过的烛光摇曳的生日，你说也许此生你都终难忘记……

    那一晚，我们师生三个在小楼上那个独立的小屋里聊到很晚，我们聊家庭聊人生聊梦想天马行空随意神侃想到哪说到哪，那一晚我们的谈话录音是我之后很长日子里学习疲乏了解闷的良药。而几个月后，我们就毕业了。旭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了他向你靠近的学习生涯，而我，因为种种原因，最终选择了南下，也开始了我向往已久的独旅长路……

    在外漂了七年，累了倦了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片故土。回家乡后，第一次见你，是在旭的婚宴上，人多，也没说上什么话，只是感觉你老了许多。第二次见你，是刚把自己嫁出去回门那天陪老公去给他战友的弟弟送学费，在学校偶遇师母，知道你就在家，盛情难却，和老公一起站在了你的面前。也是没说上什么，赶时间，匆匆别了。第三次见你，是在半年前，已分别十一年的薇薇从云南回来，我和旭和她一起去看你。（当年，我们曾是那一届你最衷爱的三个傻孩子）以为这次可以和你好好聚聚聊聊了，落坐不久，母亲一个电话说儿子突然发高烧让我火速回家，我不得不告别正在为我们作画的你先行离开。而后，从旭那儿知道了你的新电话号码。知道你就在电话的那边，知道你还是就在那个没有改变的门里面，却一直没有单独去看你的勇气，也一直没敢打那个电话。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终于还是知道，这么多年，你终是一直没有没能离开那个家？我，却已从南国漂回了故乡，十一年后的今天，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有了自己的傻小孩自己的家，旭，也在一家报社就职成了他孩子的爸，而你的鬓角，又比上次见你时多了几丝白发。现在已经长大了的我们，怎么还可能再像十一年前那样在你面前没大没小想说啥就说啥呢？！

    老师，又是一年教师节了，我在这里临屏默默怀想着这些已有点久远的往事，你当年神采飞扬的样子和你现在已略显苍老的容颜不停地在我眼前交替，虽然常会想起你，也常常会想去看看你，也许是怕那种相顾无言的沉默，也许是怕看到你高兴后又归于黯然的神情，我始终没有勇气一个人再次走近你的身边坐在你的面前。你呢？老师，可也会在某个灯下偶尔想起当年，想起曾有过那样一个烛光摇曳的春夜，曾有过那样的一个傻孩子说过想陪你远走天涯为你挑灯奉茶？！

    岁月与容颜渐渐老去，不老的，是永存心底的祝福与记忆。我想，明天，我应该是能鼓起勇气打个电话给你的吧，哪怕只是像当年那样真诚地对你说上一声：“老师，祝你节日快乐！像天下每一个被他（她）的学生牵挂着的老师一样，节日快乐！健康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