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之——桂香遥寄尘缘梦

* 絮儿 *

    又是黄昏昏黄！

    在外面例行公事地巡视了一番之后，我又习惯性地躲进了办公室。一个人呆呆地斜靠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角晚霞灿漫的天空。不知道为何，近来加班我总是特别特别懒散，而且特爱躲在这个角落里一个人任思绪乱跑，心境却往往如窗外的天空暮色渐浓苍茫一片……

    昨天晚上，也是一个人这样站在窗前看晚霞渐起渐散，突然就想起了多年以前看过的一阙词“层层暮蔼隔重洋，能不忆潇湘？天涯一线浮萍，卒莫辩，是何乡。临深水，对寒山，最凄凉。今生休矣，再世无凭，枉费思量。”念完的一刹那，愁肠百转，差一点泪落成行。又依稀记得初到南国的那个黄昏，从厂区走回宿舍，又从宿舍走到厂区途中那漫天晚霞和暮色中孤影独行的我……

    为什么，为什么多年以后的这个黄昏，再看夕阳，再望晚霞，我的心境仍是如初的无助与彷徨？

    心空得发慌，好想找个人聊聊，可身边，谁是我可以放心倾诉的对象？和林挥别后，我故作无事的表像迷惑了身边所有想探究事实真相的老乡、同事。他（她）们都以为我真是那种“只要曾经拥有，不要天长地久”玩世不恭浪漫洒脱的现代游戏人，只有林和我才知道，至今，我仍不肯也不敢与他对眸——怕看见他眼里的痛楚与无奈，也怕让他看到我眼里的失落与孤单。谁能懂得我们爱到极致却终究不能不放不得不放的悲哀？！

    很久不曾有过这种身如飘絮的感觉了，这些日子，尤其是这几天，每到傍晚，一见暮色中的云彩，一看那满天的云霞由灿烂到黯淡，心底总会油然而升几许无依无助的感念，天涯一线浮萍，何处是我最终可以停靠的岸？！

    同事君“砰”地一声撞开门大声唤着我的名走了进来，手里高高扬着一封信边走边说“哈哈，这年头，居然还有肯写信寄信的傻蛋哦，快来看看又是哪个崇拜者的……”声音在我转过身去面对她的瞬间嘎然而止。狐疑地看了看我的眼，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不想面对她不解的关切，我淡然地笑了笑，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信道了声谢，顾自坐回了办公桌前。

    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我知道，是已回了家乡的琼给我寄来的。在外闯荡的这几年，情如姐妹的她曾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她父亲半年前遇上车祸摔断了腿母亲也常年病体缠身，她是不会那么安心从这热闹的南国回到故乡那个僻静的小山村的。我们一直希望能在外面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一席真正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却终归是敌不过人生无常。不知这封信里她会不会给我捎来一点亮丽的色彩？

    拆开信封，一阵清香迎面扑来。信封里只有一张小小的芝麻卡和一个很小巧的白纸糊的心型小袋。小卡上，撒满余晖的海边，波起浪涌，辛劳了一天的渔人正在专注地收着手中的网，长长的身影和手中的网在夕阳的印衬下构成了一幅别有情趣的剪影。“也许生活的忙碌/已经把曾有的理想压得沉甸甸/但仍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梦想/让生命永远存在一份美丽”美丽的梦？美丽的终究只能是梦吧？现实与梦的距离，好像在很多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转过卡片，背面是琼简短的几句“絮儿，我家门前有棵桂花，现在已是满树馨香，寄上一束与你分享，不知当你收到时是否还有香气……”

    只是在一瞬间，眼里就有了一些湿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暗流涌动，却还是控制不了那些酸涩的感觉在心底弥散。看着那张我们都曾中意过的小卡片，闻着那脉脉馨香，读着那似淡淡然的几句话，有多久不曾有过如许感动的心绪了？有多久不曾真正有过得失随意的平定安然了？有多久不曾于花开花落间珍存自己那点点滴滴的浪漫情怀了？有多久不曾再如昔、如此这样地表达过自己的关切与牵挂了？……

    琼，你的花馨香依然！它带给我的却不仅仅是你在故乡的某个日子里，因为无聊，因为寂寞，因为门前的花树想起曾是那般爱花的我，所以随手摘下一束清香，遥寄给远在天涯也曾是如许浪漫的我……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在有意无意间抛开了那些许的浪漫情怀，现实又现实不下来，心便一直那么寂寂地在半空悬浮着。也许，在我们相离的这些日子里，当我一个人背起行囊独自上路，当我走累了不想动了终于把自己放逐在某个陌生的小镇暂时落脚，当我一个人抱着那个已不能再给我温暖给我慰藉的大布熊呆坐在床中看玻璃窗上的雨滴肆意爬行时，我便已经疏离了那些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曾感动于人也感动过我的传说，不再压干花，不再折纸鹤，不再听风轻吟，不再沐雨而行，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我放任着自己的茫然、惶惑。有谁知道在我笑对得失随缘聚散的背后，是怎样在一个个午夜梦回的辗转不眠里泪落成行泪流满面？！所以，当我发觉我已不能在熟悉的人前再维持我最初的洒脱淡然与轻松时，我只能再一次逃离，再一次起程，再一次远走……

    到这儿后的日子常常闷得我发慌，而巴掌大的地方好像已经找不到一寸可供我自由呼吸的游荡。也许是心已懒，人总是倦倦的，提不起劲。短短的半年里，我经历了几场大的变故，身边却一直没有一个可以陪伴可以倾诉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我不得不习惯再次归于沉寂。其间曾回了一次我们一起呆过的那个老地方，却发觉自己真的已不是那儿的主人，多少有些异样的失落与怅惘，那种客归的感觉让我不肯再涉足那片我曾生活了四年的土地。也曾给英子去过一封短信，告诉她“有些想你了，想你来看看我现在住的小屋，听听窗外雨打那片蕉林的声音。有空来坐坐？”也许真是很忙，也许真是走不开，至今仍不见她的身影……

    以前在老地方，偶尔值夜班到更深露重时，便常常会因为身边无人可伴无人能伴心语欲诉不能欲诉无人的清凄与无奈而无由泪落成行。来到这儿，更是常常欲哭无泪欲哭无由。泪从心底划过，酸酸的，涩涩的，因找不到可以放任一哭的理由一哭的地方，便总是忍着忍着，常常是忍得满眼泪光盈盈地在外面疯转或是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发呆。歌是再不唱不听的了，怕一开口一触及便是心痛心酸……

    终于有那么一天，因为老乡的一句玩笑，一向喜忧不形于色的我沉了脸。闷着回到小屋，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望着万家灯火，泪便如决了堤一样流了个天昏地暗。那一夜，终于痛痛快快地把压抑已久的郁闷哭了出来。哭过之后，再看远方，心竟多了些清朗的放松。第二天早晨，肿着水泡似的眼打电话请了假。睡了个长长香香的觉之后，再一个人背着包去了邻近的几个风景区转了一圈。几天后，回来上班，同事们看到的，又是往常那个平定安然从容的我……

    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不肯在人前泄露一个人的脆弱与孤单，一直以为无论多大的变迁多大的艰难只要咬咬牙总能挺过去前面就是一片天，一直相信每个走在人生孤旅上的飘蓬人都有着自己不肯与人言的心酸，所以也就由了自己轮换着两张面孔笑对世间百态与真实的自我的另一面……

    看到手中因失水已有些变色干枯的花儿，看到那张也曾是那么倾心喜欢过的小卡片，闻着满室的清新桂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自己与那些已经有些久远的成长往事。多少年前，在学校里的我和秋月，不也是曾常常这样采下一些花儿遥寄给远方牵挂的朋友吗？想起当年在老地方时，我一边随意地哼唱着老歌一边压着干花，琼在旁边支着头无语地看着我时的痴迷样，什么时候，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丢了那份纯真的诚挚与相依？所谓坚强的随缘与洒脱，是不是我真的会错了它的意？人在浮尘，终归是离不开朋友间的关切与牵挂的。就像这样的一个黄昏，收到琼从远方寄来的这缕馨香，我的心底，那不可否认的温暖与感动……

    我知道，我终于又可以坦然地听《尘缘如梦》了，我也知道，再听它我虽然还会心酸但不会再孤独地流泪了，我还知道，从此以后的每一个秋天，每一个丹桂飘香的八月，琼和这些花儿这些馨香，都会在我的回忆里鲜活着这一段成长的历程，年年如故，年年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