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青纱

                                         (散文)船漂彼岸

　　农人们收拾完了麦子，就开始漫灌、翻耕、耙地、播种……一夜之间，那汹涌的绿就列队而来。随着满眼金色麦子的倒下，它们挣脱了羁绊，翻越了沟壑，走过了季节，从那空旷的原野昂然站了起来。它们是麦子的精魂，它们吸取了天地的精华，就这样，如瀑一般的绿色，要包裹了村庄，要淹没了辛劳在田垄的乡民，就连乡野的所有的故事也全包裹了起来。让人们不禁以各种姿势对着满眼的绿色发问而慨叹。
　　在这样的季节，在这样的乡野，我的眼眶是湿热的，我的内心不断膨胀。我的双眼被这绿色刺痛了，我的内心被这耀眼的光影灼伤了。极目四野，风在青纱帐间跳跃，正婉鸣的鸟儿被远处一声粗棱棱的秦腔打断。在青纱帐里，眼睛早被阻隔了，只能屏息静静地辩别那个吼秦腔的声音飘来的方向，但我实在辨别不出。也许是声音被青纱帐淹没了，也许是从高亢转入低诉了，却如丝如缕，断断续续滑入我的耳际。在这样的乡野，你不感到压抑，你只有无限的浪漫充斥着内心，只有无限的温润淹没了你的记忆。天空豁然开朗了，云很轻很白，天很高很蓝。风轻轻地拂过脸面，把湿热的气流冲淡。在这样的氛围里，人的内心自然便归于沉静了，你会发现一切竟然有了了然于心的通达。原来，释然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身心的自我满足。
　　造化肆无忌惮地将浓绿泼洒在乡野，如一个缺乏自控力的野小子，手握一支大画笔，放纵了自己，深一笔浅一笔的，把深绿、淡绿、嫩绿，一任地挥霍在青纱帐上。淹没的是村庄，不能淹没的是那氤氲而起的袅袅地气和谁家事炊的软软白烟。有小鸡在青纱帐间刨食着小虫子，有小狗在田野的小径逡巡着野物……自然恬淡的感觉是任何一个有过多欲望过多祈求的人，难以理解的。
　　在画家、诗人、作家的感知里，秋天如一个断点，不是一个过程。他们描摹的秋色是果实的成熟和落叶的飘零，虽然有收获的喜悦，却更多的是肃杀和凄凉的失意。其实，秋天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过程，从绿色到黄色的演变，从幼苗到果实的成熟，让人体味到了生命的繁衍和裂变过程，无论是大豆、高粱还是其他的一切作物，初秋就开始了它们各自的舞蹈，以至于在暮秋达到了生命新一轮的燃烧和裂变。
　　我在乡村生活了20多年，我不止一次的见过玉米生长的过程。甚至在宁静的月夜，我在带露的玉米地里，谛听玉米秆拔节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下，审视旗杆一般高的玉米秆，将丝带一般的绿叶向四周伸展。在不断的拔节中，叶子摇曳起伏，直至从喇叭状的顶端抽穗了，才举一把淡色的火炬指向高天。那是沉重的传统，是古老的家园所给予青纱帐特有的恩赐呀！不，是青纱帐给了乡人们，给了家园特有的回报。
　　面对乡野，心灵逐层打开，裸露出最脆弱最隐秘的角落，就如冰山之一角，在岩溶的冲蚀下，终于融化了一角。在这里，让龌龊的内心得以洗礼，让翻江的脑海得以平复。我的脸上有些湿热，不知何时，我的泪腺已经不听从了我的指挥。我还算一个坚强的人，对于任何的打击我都能坚强地挺住，然而，面对乡野，面对这绿酽欲滴的青纱，我竟然脆弱到了如此境地。苦难与幸福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单一性，你无法与别人共同分担，只有靠自己一个人去扛。我的泪水绝不是矫情，的的确确，回想自己所走过的路，有过多的遗憾和伤痛。
　　村上人说，和土坷拉打交道是没前途没出息的。为了能出息，我带着行囊走出了乡野，走出了给我血脉给我全部童年快乐的乡野。可我走着走着就累了，累了就坐下来歇息，就打开行囊取出母亲带给我的干粮。谁知行囊却越来越沉甸甸了，我明白了，我是把乡情一并打在包裹里了。离家越远、越久，乡情就越发沉重。
　　在乡野，我搜寻着童年的印记，我的每一根毛发和每一滴血液都是故乡的庄稼给予的。惟有行走在这里，我的灵魂才得以安妥，我的思维才从紊乱到井井有条。我在青纱间的乡间小路上眺望远方，前面缓坡上浮起一层黄色的雾，诗意而且浓烈。走近才看清那里是开满了成片的野生金钱菊。金黄的花色浓艳但不娇艳，花蕾不出众但可爱，即使算不得天生丽质但也娇巧可人。
　　此时此刻，玉米依然在田野默默生长，让我沉醉其中。有巨大的云团凝聚在黄昏乡野的上空，红霞映衬得青纱帐更加鲜亮更加耀目了，也给云团镀上了半圈金边。一群大雁以“人”字型翩然而来，我感觉它们似乎要和那彤云融在一起了，连大雁的翅膀也染成了金色。
　　我明白了，乡野青纱是我的精神家园。厌倦了喧闹拥挤的城市生活，回到乡野，使我的灵魂得到了彻头彻尾洗礼的，就是这乡野青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