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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很多年以前，她十九岁，在一个乡村小学校里教书，生活过得清贫而平静。可是她很满足，因为心中有爱，有他。 那时，他是乡政府的小文书，业务能力强，工作表现好，人也高大俊朗，性格温厚，和娇小俏丽的她站在一起，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爱情就象一株春天栽下的红枫树，在年轻的季节里，长得枝繁叶茂，多姿多彩。 秋天来临的时候，他有幸被借调到县宣传部去工作。他平时爱写点小文章，且多次在大小报刊上发表，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子。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他和她到小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憧憬着美好的将来，也伤感着现实的分别。正是秋意正浓的的时候，漫山遍野摇曳的不是金黄金黄的野菊花，就是火红火红的枫树叶。他想采一束小花送给她，可她却对红叶爱不释手。 她兴致盎然，欢呼雀跃，在荆棘草丛中千挑万选，从色泽，光泽，到形状，洁净，采撷了一大把红叶。后来，她寻到一枚又大又红的叶子，非常漂亮，无以伦比。她还想找一枚相同的叶子，可是怎么也没找着。 暮色降临了，霜露也重了，她和他才相依着回到她的小屋。 想到即将来临的离别的日子，两颗年轻的心，思绪难平，激动异常，两个滚烫的身体热情拥吻。虽然嘴里说着傻话，可理智使他们没做傻事，他们相约要把最难忘的时刻留到最难忘的那一天。他们一起向往和描绘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天。 漫漫秋夜，款款深情，长灯不眠，心曲难诉。天亮时，他发觉自己和衣倒在她的床上，而她已为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水面。吃完早饭，他再次吻了心爱的姑娘，接过她递给他的一个素色浅花信封，然后挥手作别。 来到新的工作岗位后，他依然努力勤奋，工作成绩突出。 他和她不断鸿雁传情，一起把相思的痛苦和甜蜜调制成令人回味的醇酒。 闲暇下来，他总爱把玩她装在信封里的那些红叶。经过一段时间，那些红叶已经干枯了，可红红的色彩依然如故。尤其那张最大的红叶，其色泽已黯然，叶面也筋脉突出，叶体萎缩变轻变薄了，却掩不住生命的艳红在里面流淌。 于是，他常常感叹事物挚著的力量和隽永的追求。 有一天晚上，他因思念她又在看红叶，偶尔举起那片大红叶在灯下照看，竟发现叶面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孔洞。他大吃一惊，以为自己保管不当，让叶子长虫了。忙翻看其它的红叶，都不见有小洞。心中甚为诧异，重又细细看过那片红叶，终天发现那些小洞是有规则分布的，分明是人为用细针一个一个戳成的。在红叶新鲜润泽的时候，小孔洞不怎么起眼，现在叶面干枯了，才显现出来。再横竖细看，原来竟是两排文字。他费了好长时间，终于读懂了那是两行让人刻骨铭心的诗句： 君不见满山红叶惹人醉，片片皆是离人泪。 他顿时热泪盈眶，心潮澎湃，为心灵手巧的痴情姑娘那倾心之作而感动万分。定是她在临行之夜伴灯用银针细细写出来的，她却从没提及此事。他为自己的粗心忽略而懊悔，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她终身的幸福。 暑假来了，他却被派到地区党校学习，两人依然难得相聚。那片镂心铭骨的红叶更是他寄托相思的信物。学习闲暇，他忍不住向同室的学友提及此事，在大家的羡慕赞叹中无比陶醉。不料，让他痛心疾首的事发生了：那片红叶由于干枯变得焦脆，在一次众人的传阅中不慎破碎了。他捧着那一撮碎红叶，忍不住双眼潮湿，仿佛自己的心也破碎成了不可复原的几片。他满心就想着怎么来弥补这一切。他找来最细的缝纫针，在夜深人静时，一个小针眼儿一个小针眼儿地在红叶上写字。可是，那些红叶都是干枯易碎的，一戳就破了，根本不能成字。看着眼前变为一堆垃圾的碎红叶，忆起乡村小学校后山坡上的欢声笑语，想象她在灯下细细用针用情的时刻，他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不知是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一直没有问过这片红叶的事。他也没有勇气主动提及此事，可是每当两人相处时，他都不禁会想起那片破碎的红叶。他也曾亲自到荒郊野外去寻找红叶，希望做成一片一模一样的红叶，否则有一天她问起来，岂不无话可说？可是，不是找不到一片那样的红叶，就是做不好那样的针眼儿字，这事儿又不能另请心灵手巧的别的女性来完成。所以，此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两人相处时,她好几次发觉他恍恍的，问他又说没什么。她想他可能是平时太辛苦了，压力太大了，休息时还在挂念着工作。 她为他做他最爱吃的白水面，为他把房间收拾的整洁清爽，为他把每一枚将寄给她的信封贴好邮票。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脉脉地看着她，然后走上前，轻轻环住她的腰，轻轻贴着她的脸，轻轻在她耳边说：“嫁给我吧！” 下篇 十六年过去了，她还是在小学校里教书。只是早已调到县城里，在县城里最好的小学校教书。她有了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聪明活泼。女儿的父亲不是当年的他，当年的他已成了她久远的回忆。 生活的道路往往并不是按照人们想象的那样走下去的。 如果说回忆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渐渐淡忘，那么，相遇的猝不及防却使时间平空错位，恍然隔世。 她重新遇到了他，在十六年之后；他真正拥有了她，在十六年之后。 当年分手的原因已无关紧要，现实的一切才是心痛的理由。 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一个偶然的聚会，她和他相遇了。她眼里的他，气宇轩昂，成熟稳重，依然风度不减；他眼里的她，温婉恬静，明目皓齿，更甚风采当年。寒喧之时，他和她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一种熟悉的内容。 他在十多年前跟随原来的老上级调到地区工作。一番仕途上的摸爬滚打，经风历雨，他已有了一定的事业基础。这次从地区下来到县里挂职，等待他的将是一个难得的新台阶。他想到回来后定会与她相遇，只是不知当年的她和现在的她究竟哪个才是他心中那个难以磨灭的她。 这么多年来，她想过当年的他，想过曾经的爱，想过或许会与他不期而遇，却没想到她和他会再次擦出火花，而且较之当年，一切来得那么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他对她说起那片红叶，说他十六年后第一次看到她时，心里的感觉就象那片虽已干枯却依然艳红的枫叶，他仿佛听到红叶轻轻断裂的声音，仿佛一声悠远的叹息在耳边低吟： 君不见满山红叶惹人醉，片片皆是离人泪。 他拥她入怀，热情如火；她泪如泉涌，柔情似水。青春的感觉在血液里复苏，生命的热忱在渴望中交融。人到中年的感怀，青春不再的感伤，旧情复燃的感动，世事难料的感叹，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在那段魂萦梦绕神不守舍春日苦短的时光里汇聚，交融，纠缠，凝固，沉淀，蜕变，升华…… 人生自有痴情者，总教痴情太痴狂。 她有一个好丈夫，工作勤奋努力，性情温厚朴实，爱家，爱妻，爱子，不抽，不喝，不赌，是众人眼里的模范丈夫；他也有一个好妻子，能干漂亮，活泼开朗，里里外外一把手，加上不错的家世，曾给他的事业发展起过很大的积极作用。 他和她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可自拔。 在激情交汇，温柔遣绻之后，他和她相拥而依，也曾冷静下来讨论现实问题。在小县城里，情人是个讳莫如深的字眼，人们的目光和唾液会把所有的浪漫和情爱淹没掉，只剩下赤裸裸的性关系。 如何踏上这条不归路？如何走出艰难的迷途? 日子在醉人的甜蜜和恼人的困惑中一天天过去了。他和她小心着每一次的幽会，为情所迷也为情所累。随着他下放期将满快要上调的时刻越来越近，她却退缩了，开始有意识的回避着他，借故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消息。她心里的渴望愈强烈，对他的距离愈拉远。 她本是个喜静内向的人，极少主动参与同事朋友的各种聚会玩乐。如今却变得有呼必应，热心活跃起来。尤其在餐桌上，小有酒量的她，更是逢酒必喝，双颊飞红着和别人调侃逗趣，除了动手动脚，她也不忌讳和别有用心者打情骂俏。熟识她的人早已不见了她平时稳重贤淑温良可人的风仪。 世上本有许多美好怡人的东西，终会在人们忽视的眼光里褪色，暗淡，而某些不可必免的悲伤，却悄悄来临，在不知不觉中掩藏，酝酿…… 离职前忙于各种事务的他，终于听到了关于她点点的绯闻。他已好久没和她在一起了。他也约过她，可她婉言拒之。每每此时，他也没强求，甚至在心里也感激她能体谅他的目前的现状，非常时期，言行须慎之又慎。可那些飞短萤长却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知道他无法能真正给她什么，离开此地后，他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只能看天意了。 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并且结束在她的移情别恋的现实中，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不相信，也不甘心，他不管不顾地到处找她，而她有意躲着，狭路相逢时，她只直直地盯着他说了一句：如果你还要头上的乌纱帽，就别来惹我。 他百感交集地走了，他心里说他再也不回来了。 秋天来临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邮件，只是一封没有落址的信，里面没一个字，打开来看，白色的信纸包着一堆枯萎破碎的残叶：那曾经的艳红明丽，已憔悴成昨日不堪拾起的回忆。 她把那些残叶紧紧抓在手中，黯然一笑，继而一松手，满地一片狼籍。她眼前飞舞的是那枫树林里的片片红叶，耳边却一遍遍回荡着那声幽怨的吟叹： 君不见满山红叶惹人醉，片片皆是离人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