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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峰:带着生活一起叙述 □北力 有一天,一个女人与“我”结婚,然后又离开了“我”,再后来又回来找“我”,肯定会出现麻烦,不同的人自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比如赵亮,他的做事原则起码讲出了某种生活的道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而是真实地发生着,就发生在神女峰的女性视角里。 夜读神女峰《不归路》是一个考验,叶梅的原罪与惩罚,赵亮的忍耐与排斥,让一条“不归路”愈拉愈长。但我喜欢此种考验,让自己暂时刹住自由的思想,进入一个更为理性的文字世界,去认真审视自我及包容我的生活。 这与看一部小说有关。 按理说,我这个主张诗性狂想的人,是不会推崇这种风格的文章的,可我在读着读着时还是决定要看完。初读伊始,我就觉得,这个小说在叙述上没有出奇之处,更不会造成阅读上的障碍,整个小说几乎没有趣味主义的痕迹,但绝对会对评论家们造成必然的考验。 因为,如果流于不归路上的风景,便会忽略了它的精神内涵。 神女峰以一个女性所特有的生活体验与自我感知,借助叶梅这个人物的命运揭示,进入了女性的内心世界与时代的精神内核。 ◎冲突在内心 在小说《不归路》中,神女峰精心刻画的人物叶梅,其一举一动都似曾相识,都与这个时代相吻合。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毫无新意。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我永远坚信生活就是生活,它琐碎、无常,不会有那么多的表面华丽鳞片。 生活,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实则是潜流暗涌,各种各样的冲突当然也会发生,但它首先发生在具备主体意识人物的内心。 “现在,叶梅就站在这幢已显陈旧、年代久远的大楼下,她仰着脖子望着七楼那扇透着桔红色光线的窗户,心就扑扑地跳得厉害。” 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直接而不拖泥带水,纵观全文也没有太多的芜杂的情绪铺垫与环境描写的语言,一切都像一幅写实主义的画在悄然地进行。这个时候的神女峰,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理专家迅速由表及里,直达要害,阐述出叶梅的内心冲突。更为难得的是,神女峰没有陷入浅显的时间先后的顺序上,让小说变成某种纯粹的讲故事经验之谈,相反还具备了令人惊喜的艺术修养。她首先把故事拆散,在重新组装的过程中,运用再结构手法,走向某种“极端”,为了避免事件的发生、进展的时间先后,而被读者轻易误解为就是逻辑因果关系上的可能性,所以在叙述环节上所必需的时间线索也常常被神女峰故意搁置,转而强制性地“以果带因”,这样阅读会因块状化的割裂而产生间歇性的停顿。 当一个小的“结果”牵带出所有的“原因”后,神女峰继续彻底下去,讲述出一个最后的更大的“结果”来——宽容!而这恰恰是叶梅所必需的,也暗合了神灵的昭示。 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如果以时间先后为序,从叶梅与赵亮的角度讲,应该是相识、恋爱、结婚、生女、离婚、再遇……,从叶梅与洪勇的角度讲,也应该是相识、约会、偷情、私奔、背叛……。事实上,神女峰并没有这么做,本身表现出不关心小说本身在不同时间链条上的进展情况,相反却让小说本身最好停滞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耐心地完成叙述在精神空间上经过悠长的漫游后再回头。 这种做法,应该是故意的,并且带着神女峰的强制性意识。 这种做法,当然也自有其好处,除了避免流水账式的叙述风格外,更会使小说内在的关联顿显错落有致,也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张力之一种。 叶梅作为贯穿全文的人物,作用尤为重要,她不仅仅是文眼的最佳落点,更是让小说得以继续进行,并深入下去的关键所在。所以,当我看到叶梅站在外面,望着七楼心跳得异常历害时,我预感到一些喜怒无常的且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的头顶,无所顾虑地展开了。 “她知道他和女儿就在七楼的屋里,她只要径直上楼敲开那房门,或许马上就能见到他们父女俩了。六年了,多想见见他们啊!” 这当然又是一个开始,更多的开始还在后面,打个比方地说,神女峰在有意无意之间采取一种倒金塔式的叙述方式,把叶梅狠狠地压在塔顶,承受着生存立场的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挤压。 由此,我想到一个真正的作家,在积极实现解构的目的时,自身并非局限于解构的本身,而是要在自己所构建的新结构中,呈现出全新的艺术秩序与精神坐标。 让我引用更多的文字,来证明我为什么要说,冲突在内心。 “可是她犹豫着,她在秋冬之交的夜色里搓着双手站在原地里来回走动。夜晚的风很大,也很冷浸,吹得她单薄的衣衫不停地晃动着,她感到凉嗖嗖的。” “想念想见与怕被撵被骂甚至被报警,这两种念头此时正在她的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交锋,它们撕扯着她的心,让她挪不开脚步踏上楼层。” 神女峰采取比较舒缓的语言,制造出一个表面看似平静,内在实则冲突异常的故事。这是一个有关背叛与惩罚的故事,无论怎么想,都是有理由的。 在现代伦理学讲义中讲,理性是恶,直觉才是善。就是这么一个悖论,让神女峰的小说存在得恰如其分。叶梅与洪勇的交往,直觉大于理性,才最终使得她踏上了“不归路”,并在自我救赎的路上,渴求爱与理解。 事实上,并非如她所愿,赵亮及女儿拒绝见面的态度,是构成叶梅内心冲突的真正源泉,而洪勇的背叛,更无异于灵魂自我忏悔的一把推力,最终让其走向自我毁灭之路,也只有自我毁灭才能实现冲突的最后缓解。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叶梅的一切行为都不会那么地轻松,包括自我毁灭。神女峰在设置前进的障碍,发挥着阻拦的作用,因为同处一座城市这个促短的空间距离,是一种希望,是一种可能性的急剧放大。然而,对于叶梅来讲,无法轻易地跨越过去,内心冲突必然在所难免。当现实获得希望的路径都关闭之后,叶梅只有回到自己的秘密的、破碎的内心,在自身中争取援救,实现自我救赎,并渴望通过对自己的自杀式或毁灭式的惩罚,来缝合向心希望的碎片。 另一方面,在强大的现实壁垒面前,叶梅没有退缩,坚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哪怕以失去尊严的方式,也在所不惜。这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了神女峰写作的彻底性。我们要承认,现今的大批作家面对生存的苦难与环境的残酷,在欲望的轮翻侵袭之下,已经明显表现出“精神阳痿”症状,其作品失去了基本的良知与勇气,在人性的考验面前节节败退,他们不再为真理说话,却沦为现实的忠诚奴隶。 而神女峰却不是这样,她表现得很果敢,让叶梅不停地受难,然后让希望重新被点燃,这就是自我净化与黑色悲观主义的力量使然。 欲望,促成了叶梅的六年之痒!同时摧毁爱情! 欲望对别人的杀伤力与对自我的摧毁力,在叶梅的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如果没有它的鬼魔缠身,我们就不会看到神女峰所讲述的故事,更不会体验到叶梅的内心冲突。由此看来,有时候并不是爱情出了问题,而是欲望成为爱情的最大的敌人。 如果再把统筹学的范围进一步缩小,这又是一个与“爱情”有关的话题。无论是叶梅与赵亮的真爱情,还是叶梅与洪勇的假爱情,它们的存在都是为小说的冲突服务,或许也只有爱情才能把物质与精神的隐秘关系紧密地结合起来。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现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作家会以爱情为解码口,把人物往情感冲突的旋涡里推的缘故。在这一点上,神女峰也不例外。 看惯风花雪月的肥皂剧,我们自然就会明白,爱情这个人类自认为可以为之受难的事物,同时也是一切冲突的根源之所在。很大程度上,获得爱情,就能证明某个人的合法尊严的存在, 神女峰又讲出,叶梅对理解与精神慰藉的极度渴望,并不断努力去获得,结果遭到百般拒绝,这才是使事件表面冲突向人物内心冲突转移的真正原因。因为,没有了来自于安慰者的极端反应,也就没有了内在的冲突因子。 在叶梅终于扑进赵亮的怀抱,又被推开,我读出了一种文字背后的紧迫性、危险性,那种对精神慰藉的诉求,渴望交流的感觉,因爱情而承受苦难等,开始变得明朗化了,且迅速尖锐起来。当然,所有这些并不是都指向一个共同目标,恰恰是冲突为何开始的原因。它向我们指明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在事件归于平静之前,冲突首先就已经在作者的内心开始了。 当叶梅很落迫地走在精神慰藉的路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为之同情呢?由此,也就理解了神女峰最初的石头坚硬般的写作态度,为什么会慢慢渗透出忧伤来。 对于刘芳而言,其内在冲突,主要应归结于,同属于一个男人的女人,为什么我要帮你?至于结果也许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刘芳已经放弃了最初的敌意态度,“明年春节回你老家,我们去探监看看她吧,行吗?” 就是这一句话,我读后禁不住地唏嘘不已。 神女峰很会玩,两手扯着一根皮筋,欢快地、善良地表明着某种人生游戏的规则。她没有直接而严肃地道出内心的道德筹码,而是把这一切揉入到事件本身或行为背后,让其缓慢地呈现出来。 实在地说,我初读这篇小说时并不抱什么热切的期待,但是读着读着,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一方面是因为神女峰很聪明地人为地把一个完整的故事解构,另一方面可以读出更多的、更深层的精神含义来。 ◎原罪与自我救赎 当叶梅对自己的生活(与赵亮婚姻生活)感觉到彻底乏味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无主、无根的精神荒原上,急剧渴望找到一块欲望的沃土。于是,在她的意识范畴内,与洪勇的约会变得极为正常起来,并且对此乐此不疲,正如神女峰所言,叶梅沉浸在偷情的极乐世界里,让欲望之草疯长,最终身心遭受重创。 在叶梅的心灵演变过程中,我们几乎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影像,一个群体人们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斗争的心路轨迹。 很大程度上,神女峰的小说为这个时代,为跋涉在情感路上而不知归去何来的人们,刻画出一幅真实又略带讽刺意味的肖像画——他(她)们在猎取欲望的时候,更为大胆,更为自主,更为彻底。 同时,道德底线如同一个屡试屡爽的紧箍咒,在任何时代都会生效。于是,神女峰理所当然地先让道德底线变得松弛,让叶梅沿着正常生活的路径越走越远,从简单的约会,到偷情,再到私奔,最终迷失了可以自我观照的目标。然后,神女峰把道德底线猛然一拉,彻底地将叶梅置于死之而后生的境地。 “他恨自己的红杏出墙,恨自己抛夫弃女的绝情。这种恨,这种不愿见的心情,她是早就预料到的。她不怪他,也没有理由怪他。现在只能是自己乞求他和女儿的原谅。六年了,自己真的想见他俩,这种念头从她开始逃离家乡起就出现了,它紧随着自己在逃亡的日子里时时提醒她,像道德判官一样审视着她的良心谴责着她的不忠。后悔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她一直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悔过的机会。她曾冒着他要报警的危险多次打电话想对他说说自己的懊悔,说说自己的逃难的苦处,以唤起他曾对她的爱怜,从而重新接纳她。但他始终不肯吐一个字,他坚决把自己拒之于他情感的门外。” 此处的“恨”一目了然,它不具备了敌对的外向性,而是很忠实地指向自我。很大意义上,这是叶梅内心意识的觉醒,并开始实施自我拯救,以达到消解自我仇恨的目的。而赵亮的态度却让此功亏一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让叶梅的罪与罚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当然,叶梅身上的道德底线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时刻地在拷问着她的灵魂,那种并非虚情假意式的自我忏悔,因为作者神女峰也是一个女性,在此更能了解并深入叶梅的心理,故不可避免地渲染出几处感人至深的忧伤。 在此,我不得不思索简单故事背后的时代宏大命题,叶梅走上不归路的原因将要归结于何处呢?诸如此类的问题,其实并不是盘根错节,相反它却越来越清晰化,从叶梅对雪的极度渴望,再到欲望像火一样被迅速点燃。我们应该很容易找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现代社会,在物质生活背后,无法掩饰的不争事实是,人们的精神世界几成荒原。另外,作为读者的我们,心灵自然会受到轻微一击,我们在拼命追逐物质的丰富之时,千万不要忽略对爱人、对家庭,乃至对社会的爱的投入。 纵观一下过于概念化与善于炒作的那些美女作家们,诸如卫慧、棉棉之类,她们的作品充斥着黑白分明的符号:酒吧、性、香烟、出走坐飞机、作爱在洗手间等等不一而足的东西,除了让阅读者获得暂时的感官享乐与毫无深度可言的身体反应外,还能指望能为我们带来深具意义的生存敬畏和道德警醒吗?但是,我并不否认此类作家的一无是处,因为这与她们那一群人,或一代人的生存态度有关,最越码的意味着身体的意识正在觉醒。只是她们太过于关切身体的本身了,从而放弃了深入下去的勇气与耐心,达到最终附予身体更多的人性内涵,或彻底解放身体的终极目的。 神女峰则是一个例外,她不关心身体的游离或出轨,相反却时时直逼因一时身体之错而造成的精神困境,还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呢? 叶梅,作为精神迷失的典型代表,其匮乏的实底,就是生存的最终价值与人性核心方向的缺失。当隐秘的内在欲望终于烧毁了道德底线后,叶梅便成为一个生活在匮乏最底端的人,她穷困潦倒、无家可归、甚至连见见亲生女儿这惟一希望都无法实现,那么,她只有去实现自我救赎了。在无尽的黑暗里面,在神女峰的意识里,在众人的眼里,如果叶梅的存在与要求得不到最基本的满足,她的灵魂也就得不到安息。 于是,神女峰很自然地让叶梅选择自杀,更要命的是又让叶梅不死,所有这一切,都是很有来由的,一方面预示着叶梅的自我救赎终于画上休止符,另一方面又让赵亮、女儿、刘芳开始接受道德法官的审判。 至于洪勇在道德审视上出现严重缺位,并不代表神女峰写作上有什么纰露,相反这更能在无意中强化了我们对道德优劣的判断力。 细细思忖,神女峰的别有用心,并不显得特别唐突,她已经有意无意地给出了造成叶梅个体苦难的真正病因——他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时代背景更是造成人们精神困境的祸根。 总而言之,神女峰已经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实在景象,在当下这个日趋多元化、崇尚极时享乐的时代,人的生存正遭遇到各种各样的考验,同时几乎被逼上了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边缘处境”里:战争、死亡、游戏、苦难和罪过。这个事实如此地严重,让每个有责任感的人都无法回避,更不敢轻而视之。正如英国的著名后现代学者察尔斯·纽曼所描述的那样,“所有的人都腰缠万贯,然而所有的人都一无所有,从来没有谁能忘记自己整个精神的突然贬值,因为它的匮乏太令人怵目惊心了。” 我的心开始为此变得不安,神女峰娓娓道出的故事,如果舍弃虚幻的时空符号,它说不准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如果我们不能对此做出应有的反应,或焦虑,或困惑,或清醒,或振作,那么,我们真的永远无法再找到精神价值取向的新维度,更无法为自己的未来之路做出准确的界定。 我们面临着走失,或被蚕食的危险,现在不行动起来,难道还要等到那时再自我发问:我像一只倒挂的乌鸦,突然失去重力吗? ◎扒开神女峰的心灵之眼 从年代上划分女性作家,以卫慧为代表的70后,以春树为代表的80后,在开辟了用身体写作的道路,以性为宣言时,也为自己制造了前进路上的障碍。可以想象,当人们都对身体与性失去神秘感,失去兴趣时,结果会如何呢?而惟有精神的诉求之路才永无止境。 她们慢慢地被自己或人们符号化,最终被逼向边缘的写作穷途,却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主流,并且对一个女性所特有的视角的关闭浑然不知。 像神女峰这样,远离小资情调,让文本回到个人经验与生活立场之中,它与女性的情感泛滥无关,也与身体的自渎无关,更与精神的自恋无关,积极举起女性主义者(而不是女权主义)的招牌,关注性别差异而地位非平等,塑造出独立、坚强,但同时又性感、迷人,既是贤妻良母,又不惮于成为男人们的性幻想对象或对男人们产生性幻想的女性。 神女峰以一种最为朴实的手法,摒弃了夸张、自我为大的写作态度,没有运用紧赶潮流的现代符号,没有塑造自我标榜的人物,情节也不刻意安排在比较阴郁的场所,从整体上来看,这是一部极为诚实的小说。 小说《不归路》,把一些活生生的生活细节推到我们的面前,缓慢地行进,有效地克制,深刻的精神挖掘,以及人性中那些细微的起伏变化,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神女峰的新的话语精神。 如果,神女峰不是如此,我可以想象得到,小说会有多少种结束方式,比如,叶梅被欲望牢牢控制;性,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 事实上,我的任何想象都显得没有理由,都是失败的。那么,就此打住。我要说,逃避生存苦难的写作姿态与失去承受惩罚的精神立场,转身让自己遁入身体放纵的想象世界,用幻想制造一些痕迹重重的娱乐化文字,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真正意义上的阅读启示,只有能够站在精神立场实现终极的价值关怀,并去勇敢地直面生存、审视生存境况的写作者,才可能创作出质量上乘的作品。 ※※※※※※ 请绕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