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触动

——读迟子建《踏着月光的行板》

文/荷衣纤尘

这是一个感情泛滥的时代，粗制滥造的电视剧、报刊杂志里到处充斥着廉价的感情，但是，正如医院和药品越来越多，健康却越来越少一样，在情感越来越容易产生、泛滥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人却正感觉到情感的缺失。

我们的周围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感情产生，也有各种各种的感情走向末路。新产生的感情不能让我们喜悦，旧感情的消亡也不再让我们伤感——如同各种快餐、速食的迅速流行一样，爱情也早就进入了一个速食的年代，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人们甚至在拥有的瞬间都不再愿意用心去细细体会爱情的真醇和深邃了。那些古典深刻的爱情只好在一地鸡毛里满面尘霜，无处藏身，我甚至听得到她踽踽独行时忧伤的叹息。

于是，人们陷入了一个情感的怪圈：一边渴望着爱情，一边却践踏着爱情；一边忍受着孤独，一边却只配孤独——现在的社会还有谁敢说爱情？

在这样的时候读到迟子建的小说《踏着月光的行板》，真的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小说的标题很诗意、很浪漫，可是，写的确实一个朴素得让人想掉泪的故事：一对小夫妻从农村进城来打工，丈夫王锐在哈尔滨找到一份建筑个人的活，妻子林秀珊却因为长相不佳（黝黑、眼睛小、鼻子塌，还有满口黄牙）只好远离丈夫到大庆的一家食堂做饭。他们辛辛苦苦地挣着一点可怜的钱，却幻象着要攒下一笔钱，好把儿子接到城里来上学，以改变祖祖辈辈辛苦受穷的命运。于是，三年多了，王锐只有在看望妻子的时候，才穿上在夜市上买的那套西装，那是他最好最好的衣服，却“面料低劣，做工粗糙”，不是这里开线就是那里开线。而他穿的鞋子，因为是削价的，没有合适的尺码，只好买了大了两码的，穿的时候要垫两副鞋垫，要不然走路都会掉。

看到这里，相信大家已经消失了阅读的兴趣，因为这样一个速食的年代确实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这样静心来品味别人的生活了。也该有很多人要责怪迟子建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下层人的生活赋予那样一个诗意的题目了。

这时，想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出去旅行，在一个小镇上要停留十五分钟。这时，他想要买一些东西来吃，但是，店主却拒绝把法式浓汤卖给他，因为只有十五分钟时间的人只配享用汉堡之类的东西，那熬制了三个小时的汤是需要花时间去用心慢慢品味。

或许，所有好的东西都需要花时间慢慢品味，如同迟子建的小说，如同王锐和林秀珊的爱情。

是的，爱情，这两个处于生活底层，物质生活极为拮据的贫贱夫妻却固守着一份相濡以沫的爱情，一份诗意的浪漫的爱情，一份如月光下的行板一样美丽的爱情。这样的感情，可以在不经意中温柔地触动人的内心。

这对普通得让许多人可能不愿意正眼瞧瞧的小夫妻，在物质生活极端贫乏的情况下却仍然能保有对生活的激情，对对方的思念和牵挂，读来不能不让人感动。他们每周都会通一次电话，没有手机，只好约好时间，把电话打到早就看好了的公用电话亭。他们探望对方时乘坐的是最便宜的慢车。夫妻相聚时的晚餐大多也是“到人声鼎沸的大排挡喝两碗馄饨”……在这样贫寒平淡的人生中，在日常生活的忧伤和困苦中，那种相依相偎、相扶相持的患难爱情让人心酸而感动。

平凡人的爱情不平凡，平凡人的内心也不平凡，在这种生活的艰难中，他们的心却保持着它们的高贵和纯净。

 一直想象着王锐的口琴。王锐是用一把旧口琴追求林秀珊的，秀珊把口琴听得“透彻、舒畅、如痴如醉”的时候也就成了王锐的新娘。那把口琴破了以后，秀珊很久都没有听到王锐的琴声。于是，中秋节发的一床毛毯，被秀珊换了一把新的口琴。中秋之夜，当秀珊和王锐你去看我，我也来看你。几次错过的时候，秀珊把口琴借给火车上的一个死刑犯。当那个罪犯用口琴吹出悠扬的旋律时，秀珊觉得“她从来没亭过这么柔和、温存、伤感、凄美的曲子”，“这曲子简直要催下她的泪水”。秀珊这时明白“有时想哭时，心里也是美啊”。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也想流泪，跟秀珊一样，我也知道，有时候想哭，也时因为美。

迟子建就是这样把目光投向生活的底层，以她温情而忧伤的注视给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生活着的人一些关爱和尊敬，也是对挣扎在红尘之中的普通灵魂的怜悯和敬重。这样一个普通的故事，让我们从平凡和朴实中见证生活的缕缕温情。

踏着月光的行板，温情而忧伤的爱情，纯净而诗意的爱情。我想，真正的诗意，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浸润在最朴素、最真实的生活里的吧。

突然想起了白居易的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或许，爱情并没有从人间逃离，她只是从钢筋水泥的丛林中，来到了最真实最朴素的生活之中。这样想时，我的心里一片宁静。

 2004－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