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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飞人 爱情是我小时候吹出的汽泡 可在陈美丽的眼里,川子的眼神却极具魅力,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一刻不停地裹吸着她的身子。正所谓是最微弱的身体部位,往往是最危险的。 后来,我们发现自从他们相识以后,川子开始变得暴躁不安,渴望知道空中飞行的感觉;陈美丽变得爱哭了,动不动就流泪。她后来告诉我,当她面对川子的眼神一刹那,无法做到不叫自己流泪,那种眼神简直充满了难以说清的魔力。我没有办法不爱她,我们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在认真地玩着爱情积木,除非川子死去。 如今,川子真的死了!他的死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我这已经有些波澜不惊的生活里。 后来,我几经辗转才得到他的遗言,是一封笔力顿无的信,很薄,也很轻。当我打开后,我突然被惊呆了--爱情,只不过是男人与女人耗费一生的角力。 我一向坚强的神经就要崩溃了,夜里常常失眠,呆坐在闷热的空气里,对床头的曾百读不厌的《我们并不孤独》连瞧都不瞧一下,不停地抽烟让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发呆状态里。我承认,我不是靠此让自己去打发无聊的时间,只是对写作的最终意义产生了怀疑,总是不停地问自己,我究竟该不该继续写下去了,继续写下去又写什么意义。我应该可以有个更好的工作,重新穿上西装、扎上领带,去假模假样给众人以微笑,然后在背后捅别人的小刀子,在如今只有富贵才能给一个男人带来威严,到最后我觉得我真的应该放弃了。 我开始烦躁、不安,在深夜冰冷的恐惧中惊醒过来。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洗越来越长的头发,然后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川子在我的四周无所不在,却又一动不动,眼神还一如往昔,正在传达着一种永世不变的执着。 我闻到了一股灰烬味道,正侵袭着我的内心。镜子里反射出的光让房间明亮无比,我发现一种叫作苦难的东西慢慢地涌了出来。 我们生来就是承受苦难的。川子的这句话最终在他的身上得到了验证,我记得从大一开始,苦难就没有放过他。他时时刻刻地像个顽强的斗士同苦难搏斗,可每一次都是败下阵来。他说,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可他没有想到,最终是命运掐断了他的咽喉。我不明白为什么苦难变得如此变本加厉,铺天盖地向他的头顶砸去,直至他彻底绝望了。 在我就要告别沈阳之际,我知道我的前面总会有欢乐,身后也有人就要死去,只有死了亲人的地方才能成为生者的故乡,所以我又知道有人从此又多了一个让他留恋的故乡。那么,沈阳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驿站罢了。四年一个轮回,川子宿命般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迫使我不得不在生活上重新做出选择。 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家里吃饭,周围一片寂静。在可怕的寂静中,我听到了老鼠在床底下吱吱地咬着木板,伴有我咀嚼的声音。我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难受起来,夹下一块鱼肉,就把筷子放下,同时停止了咀嚼,然后弯下身子趴在地上把头探进了床底。这几个动作完成得几乎是一蹴而就,因为我还来不及吐出嘴里的鱼刺,我就看到一只大大的老鼠已把一块床板咬得白花花一片。 这只老鼠大得出人意料,足有半尺长,它肯定是饿急眼了,躬着身子不住地眦牙咧嘴。它没有发现我正在鬼鬼崇崇地偷看它,依旧用锋利的牙齿去攻击木板。那种不顾一切的攻击劲头,让我想到了一个狂命暴徒对一个善良弱者的毫无人性的砍杀。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越黑,周围就越寂静。可是,令我不悦的是在难耐的寂静之中,却夹杂着吱吱的声音。我开始有些生气,那种不轻不重的吱吱声,让我觉得有一只猫爪子正在挠着我的胸腔。 一些粘乎乎的东西开始在我的胸腔里滚动,汹涌不止,慢慢地汇集成一股力量喷射而出。 我直起身子一把将桌子掀翻,菜汤洒了一地,有一股菜汤慢慢地流向床底,又有几滴崩溅到雪白的墙壁上。在做菜时我特意放了番茄酱,现在看起来倒像一滩血,被不规则地抹到墙上。 谁的血,能突然跑到我的房间?我突然间痛哭起来! 接着我想起了诗人川子,他是一个诗歌的天才,哭泣的天才。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四年里,记忆中的川子和我今天的样子如出一辙,动不动就放声大哭,哭过之后擦干泪水微笑地趴到三楼宿舍阳台上,让微笑在某一时刻突然隐去,接着大喊一声:我他妈的真想跳下去! 正当我们被他吓得目瞪口呆之际,他已经冲到我们的面前穷追不舍地问,告诉我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好吗? 告诉我。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千万要告诉我。 我们从始至终像个沉默的哑吧。 川子毫无办法,最后不得不一蹬腿攀到上铺,蒙头倒下,这一睡往往就是一天一夜。当他醒来的是,我吃惊地发现他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勾勾划划,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写诗,他在诗歌上的才华横溢由此也渐露头角,叫一些女孩子们喜欢得五迷三到。 我曾经三番五次地试图靠近川子,但是川子总是习惯于独来独往。以至于,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用"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这么一句很简短的话,就彻底俘虏了我们系里公认系花的芳心。 川子为什么叫川子?我问过他,他只是白了我一眼没有吱声就跑开了。后来,我知道了他是四川人,是取"四川来的孩子"之意吧。川子的执着劲首先体现在对待自己名字的态度上,那时候诗社有一本诗刊,专门发表大家的作品,因为川子的诗歌太多太优秀,编稿的人舍不得砍掉,所以劝他换个名一次全发上去。川子立刻就从椅子上腾空而起,指着那人的鼻子喊道,你敢让我换名字,我就杀了你。 那个人不敢出声了,最后史无前例地一下子就发了川子的十五诗。后来,我又看见川子和那个人搂抱在一起,像一对亲兄弟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我开始拼命地回忆川子,但我的努力有些徒劳,每当我回忆到他的眼神时,我就感觉到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混沌,最后竟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更要命的是,我在哭过之后,重新趴在阳台上向下张望时,除了口中对"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念念有词外,大脑整个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在拼命摇了几下后,我又突然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告诉我,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 请你们告诉我! 这种念头一旦占据我的大脑,仿佛一股无法驱除的邪气紧紧把我的身心缠绕,一顿风吹来,我感觉到嗖嗖的凉气很轻松地涌入我的骨头缝里。 很久一段时间以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川子,又为什么在想起川子时我会突然莫明其妙地放声大哭,然后,我会做他诗歌忠诚的信徒,一遍又一遍地朗诵着"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可我又觉得川子并没有在我的生活里真正地出现过,一切都是虚幻、自欺欺人的假象,抑或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想得到一个答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一如川子当年追问我们--告诉我,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好吗? 可我又坠入了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一个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脆响,最后竟然变成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 你要温柔地掐死我吗?我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川子,你的眼神那么地空洞,你早年吐出的刀子,为什么在我的头顶呼呼劈下。我知道,在你的灵魂之外,世间的一切都是罪。 我病倒了,开始变得胡言乱语起来。 你是刘二吗? 我心中涌起一丝恍惚的感动,虚弱的身子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因为我在宿舍里排行老二,大学的同学就习惯地叫我"刘二",。自从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我是刘二。你哪位?我扶住医院雪白的墙壁,屏住呼吸以此顶住刺鼻的药味。 我是陈美丽。 哪个陈美丽? 我是川子女友啊!就是大学时经常和川子到你们宿舍疯的那个陈美丽。 我在迟钝而麻木地搜索着。 Shit,想起了没有? 哦,你还在加拿大做你的洋人梦? 我在烟台,半个月前就回来了。刘二,川子不在了,他死了…… 陈美丽已经不由己地哭了起来,重复着,川子,他死了,一个星期前从八楼跳下去,就死了。他死了,留下我怎么办? 我瞬间变得目光呆滞,言语皆无。 陈美丽的泪水一下子感染了我,那种绝望的悲痛通过她的气息传递到我的心里。我感觉到身边的人们都在悲伤的海洋里行走,我的身子在坍蹋下去之前,那个让我苦苦寻找的答案终于浮出了水面--川子真的死了!像一只中弹的天鹅,从空中飞了下去。 关于川子的故事似乎到此应该结束,可是,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因为陈美丽在被泪水浸泡的日子里,会时不时地给我打来电话,讲述着她和川子的故事。每一次,她讲着讲着就会不停地缀泣,在挂电话之前,总要责备自己一番,我怎么这么粗心,没有给川子关心,没有照顾好他。 这时候,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抖动,泪水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啪啪地落下,然后将整个身子疲惫不堪地蜷缩成一团,终日隐在灰暗的一角默默流泪。 再后来,陈美丽不光是哭,还忍不住地叹气,总之是话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只重复着这样一句话,留下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如此热爱流泪的女人,如何能生活得下去?事实上,她一直在坚强而痛苦地活着,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晴朗午后,她不再给我打电话了,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殆尽。 我开始变得不安起来,胸腔有时候会莫明其妙地剧痛无比,尽而有种就要爆破的感觉。我觉得我这样呆在沈阳总不是办法,川子既然死了,我总得去祭奠他一回,更何况我不希望陈美丽再出什么意外,所以就坐火车先到大连,母校的同学均对川子的死一无所知,其中一个正在读博士的同学搂着女友说,大家各忙各的,哪有那份闲心关心别人。我顿时心灰意冷,于是连夜乘船赶往烟台。 第二天,天微微亮时,我在烟台山下亲眼看到了川子的墓碑,一束早已枯萎的花证明曾有人来看过川子。 在烟台的同学告诉我,见川子最后一面是在自己的家里,因为听说陈美丽回国了,为了帮助川子庆贺一下,考虑到川子收入不高,便把他们请到家里吃饭。本来他们在吃饭时还兴高采烈的,川子喝了一瓶啤酒,从来没有看到他喝那么多的酒。 他们提出要走时还不到下午三点钟,陈美丽看看回家的时间还早,便提出上街头买化妆品,川子说什么也不同意陪她去,于是两个人立刻就吵了起来。陈美丽说,你不去,我自己去,瞧你那死样。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从来都没有吵过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陈美丽从国外回来后,确实是发生了变化。 刘二,我现在还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直觉得川子还活着。 也许,川子依旧活在我们的心里。我说。 我隐约地感到川子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背后还有许多恩怨是非,但是川子永远把心事埋在心底,心甘情愿地压抑着自己。我的同学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心有不甘渴望了解更多的关于川子生前的细节,找到陈美丽是惟一可行的办法。可是,我的同学很沮丧地说,他最近也找过一次,可已经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那天,同学陪着我在川子的墓前一直坐到天黑,我们抽了两包烟,遍地的烟头当中有一根没有点燃的整根烟,那是我为川子留下的最后一根烟。然后,我们去了川子在烟台的住房,有些摆设还是大学时使用过的,样子已经略显陈旧,并且上面积满了灰尘。 我随手拿起一本诗刊,看到川子发表的诗歌《拒绝做个诗人》,很短,只有四行-- 爱情是我小时候吹出的汽泡 川子的这首诗让我陷入了千头万绪的思考之中,难道爱情真的是我们小时候吹出来的汽泡,会慢慢地破碎吗?我的任何形式的思考均于事无补,自从烟台回来后,我的体力得到了慢慢的恢复,也有足够的耐性和真诚把川子的故事写下来,再就是自从得知川子死讯的那天起,床下的那只老鼠和后来的陈美丽一样突然间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听到那种让我心烦意乱的吱吱声。所以,我有足够多的理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去纪念那个我记忆里才华横溢的川子,否则,我只有素手无策地让自己痛苦一辈子。 或许,你会说这是一个打着虚构标签落入俗套的故事而已。你说得没错,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种或悲或喜的庸常故事,每一天都在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激情与蠢蠢欲动的欲望,只是我们拥有了面具和罪恶。我们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一把无足轻重的灰,所以在成为灰之前,必须把我们的生活装点得更像一个冗长的破旧故事,是临死之前还妄图感动别人一把。 川子的爱情的确是一种故事,可是此种爱情故事却在走过了一段风花雪月的岁月后,以悲剧的形式而结束,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这样。 对于我来讲,陈美丽的哭泣和述说至今仍然不绝于耳,现在我突然间好像明白了许多,她在几乎就要哭干身体的日子里,还能继续讲出她和川子的故事,我相信她是真爱川子,同样,川子也是爱她的,否则不会那么残酷地从空中飞下去。只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式。 至于,川子生前最后一首诗的去向,我敢保证它谜一样地失踪了,因为以川子的秉性他在跳楼的那天一定会留下一首诗歌,可是我在搜遍他的所有诗歌后发现,他的最后一首诗竟然是在死前两个月那天写的,这显然不是他的最后一首诗。 对于失踪的陈美丽而言,我情愿把她当作已经死了。可是,有一天,在我们同学聚会上她又突然被激活了,大家围坐在一起,有的人说陈美丽还在烟台,只是改变了生活习惯,昼伏夜出了。我不解。说这话的人在笑嘻嘻过后说,就是在夜总会上班。还有的人说,陈美丽又出国了,这次是跟定老外了。 我们曾经相濡以沫四年的同学啊--曾以兄弟相称的热血男儿--在聚会的几天里,就这样对陈美丽念念不忘,唯独不谈川子,哪怕是说一声,川子死了!这样也好,因为酒杯就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可以轻而易举把一杯酒倒向脚下的泥土。可是,他们没有。 我决定语不惊人誓不休,在略带醉意后说:一个女人靠美貌吸引男人,和妓女卖淫没什么两样;一个男人背叛过去的友情,无异于凶猛野兽。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说,刘二,你喝醉了,肯定是喝醉了。随后,跑过来二个同学拍打着我的肩膀说我醉了,然后一左一后不容分说地把我架离了酒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顿升悲哀,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是的,我们还活着,可我们的友情已经死了。 川子,愿你在天堂安息! ※※※※※※ 不想从事文学的事业 只想进入批判的行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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