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往事

（散文）船漂彼岸

一 猪跑丢了

70年代初期，乡村养猪是有任务的。我家的山墙外就有刷写的黑色大字标语：“深挖洞，广积粮，多养猪。”“一家多养一头猪，多为国家做贡献！”留下了明显的时代印痕。

母亲养了一头白猪，蔫哩吧唧的，一点都不见长精神。记得那时大人说谁家孩子长得胖乎乎的，就象一头小白猪。我怎么也不可理解，小白猪还可爱呀，瘪得都快成干柴棒了。谁家孩子要长那样，肯定是他妈缺奶水。可大人却固执地这样形容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只能是保留意见了。即使常委开会，也会有不同意见的，何况乡间。

我家每年春季买一头小奶猪，养到入暑就送交公社收购站。母亲说：“暑期来了，猪容易得瘟疫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所有的辛苦就白费了。”立秋的时候再买一头，养到开春，也正好接上春天买小猪。那时，家里经济拮据，只能养得起一头猪，多养一头都没能力。那时我们姐弟几个一闲下来就拔猪草，河沟、田塍……凡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后来，近处的都被村上的伙伴们拔得干干净净的了，于是，我们就相约着，拉上架子车去城郊的蔬菜区拔草。蔬菜区的草特别茂盛，杂生在白菜、大葱或者茄子……什么的中间，菜农们顾不上拔草，我们去了他们特别欢迎，还帮我们一起收拾呢。早上天不明就出发，趁着晌午就满满地装了一车的猪草。我们就唱着《小镰刀》或者《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歌往家赶。虽然几十里的路程，我们因为带着丰收的喜悦，一点都没觉得累。

母亲就将猪草剁成碎沫，和着猪食倒入食槽里，猪就一边“哼哼”着，一边“吧唧吧唧”吃开了，时不时还得意地摇着尾巴，好象是吃着山珍海味呢。要是深秋的时候，猪草特别茂盛，我们的收获就更大。母亲就将湿草晾干，码成草垛，给猪准备过冬的草料。

猪喂“肥”了，就该上缴公社了。其实，那时一头生猪也就百十来斤重，那象现在，养得和相扑运动员一样。到了5月份，母亲就将猪栓绑在架子车箱，拉了去公社。那时我刚上小学，时常给母亲拉偏手。那天，母亲给我许诺：“给妈搭个手，给你买俩油饼。”我虽然不想去，怕累，可想起那香喷喷的油饼，饥饿和馋虫必然同时战胜了我。天还没有完全亮，到了公社生猪收购站，已经排了长长的猪队。家家都是在车前面支一个三角木架，主人坐在车辕上，猪就呼呼地还打着呼噜。我心想，让你呼噜，等一会过了称，你就该做刀下鬼了。长长的队伍几乎没怎么向前挪动，还有公社干部的亲戚朋友插队的，我们只能耐心等待。晌午的时候，终于看到希望了，再有4家就轮到我们过称了。谁知收购员挂出一个牌子，中午吃饭，下午三点开始继续。多亏母亲心细，带了干粮，也给猪带了猪草，否则，人该饿得饥肠辘辘，猪也该饿得减膘呢。母亲先给猪从草袋里抓出一把草，猪被绑得斜躺着，也就很吃力。母亲就直接送它口中。猪也的确饿了，一把一把很快就吃得精干。等喂完了猪，母亲给我2角钱，让我自己买油饼吃。我问母亲吃什么？她说就吃馍了。我说那我自己两个也不够。母亲说就再给你1毛钱。我拿了钱飞快地跑进商店，看见书柜上有一本彩色连环画《草原儿女》，问了价钱1毛8分。我高兴急了，二话没说就买了来。然后，到公社食堂买了一个一毛钱的油饼，让营业员包了起来，2分钱买了冰棍。我将书藏在腰间回到排队的地方。母亲问我吃过了，我说吃了。母亲问大不，我说挺大的，我没有吃完，给我奶奶带回去一个。然后，我把冰棍给了母亲，母亲坚决推让，我就放在母亲手上，躲开了，母亲怕车辕翘起，不敢离开，就摇着头自己吃了。看着母亲吃冰棍，自己就不断咽口水。也许母亲看出我馋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说：“我不爱吃，你吃吧。”我一听母亲不喜欢吃冰棍，实在想不通，就接了过来，三口两口吃光了。虽然牙被冰得很不舒服，心里别提有多滋润了。等吃完了，我还问母亲：“很甜的，你咋不爱吃呢？”

也许是等待的缘故，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终于，看到收购员来了，母亲的脸上绽出了笑容。母亲甚至筹划着交了猪，给奶奶、爸爸、姐姐、哥哥他们买什么东西呢。这时，验收员过来了，一头一头用手按着。我觉得验收员的手也太神奇了，就那么按几下，竟然能看出猪的级别。那时，人们喜欢肥肉，所以，膘越厚，级别就越高。快轮到我家了，母亲不断祈祷，希望有个好级别。验收员黑着脸过来了，母亲陪着笑，我那时也特懂事笑立旁边。验收员三下两下按了按，说：“拉回去。”母亲绽开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了。也就刹那间的事吧，母亲急忙讨好验收员：“您就行行好吧，哪怕级别定低点。”

“不行，你这人觉悟咋忒低了！”

母亲又说了一些好话，验收员黑脸包公一样，毫不松口。母亲无奈地说：“回吧。”我也很失望，一句话没说，给母亲拉了偏绳，往家赶。有二十多里的乡路，要趁着天黑前赶回家的。不知怎么地，到了一处陡坡处，猪不断地号叫挣扎，突然，绳子挣断了，它竟然蹦下来，钻进麦田里了。我和母亲从后面追着，猪在前面飞快地跑。追着追着就消失在漫无边际地麦田里了。这可是母亲半年的劳累全家人的希望呀！母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放声痛苦了。我陪在母亲跟前，也流着泪，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