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岁月（19）
    
            处暑

                               《月形的伤口》
    

 
    
    
                     这些搁在正文前
    
    
    夏至之后，已经陆续过了小暑、大暑、立秋三个节气。遥远的岁月里，一下子丢了整整三个节气。今天起来，已经是处暑了。我对自己说，有时间找它们回来吧，别把它们丢在家门外。
    处暑，农历是七月初八。《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此后，气温逐渐下降。但是，在久旱无雨的日子，气候就较为特殊。闽南谚语：“处暑出大日，秋旱曝死鲫”。说明旱天持续久了，连池塘都干裂，鲫鱼活不了。旱天气温降不下来，闽南谚语有“立秋处暑，热死老鼠”。又有一句：“秋雨无过路”，就是说，秋天的雨不均匀，有时偏一边下雨，路的另一边则无雨。处暑下雨，不但气温会下降，对农作物有利。农谚有“处暑有落雨，中稻粒粒米。”
    昨天以前，天气一直很热，身上穿的衣服也越穿越少。原来一直不敢穿的细带的小衫短裤，也穿了，还是热。上前天晚上，打了一晚的雷，却没下一滴雨。前晚，天开始下雨。无休无止，直到现在。整个土壤一下子饱涨了，河水也漫出了堤。今天来上班已经有一些村子受灾的消息。
    想起节气这东西真的就是很奇怪，它要发生变化的时候，谁也抗拒不了。
    今年有两年节气，它们的前面或后面都跟着一个密密相切的日子。夏至时，后面跟着端午，处暑前立着七夕。
    在夏至，我想到了楚回、秭归与山鬼，在处暑，我又能想到些什么。
    我想设想一对男女，男的叫飞，女的叫回。
    文字，此时，属于飞回了。
    而我，此时，就是那个飞回的女人。
    
    
                         月形的伤口
    
    
    
    1、
    
    伤口，是昨天落下的。
    昨天是七夕，有人说，七夕是情人相会的日子。
    如果真的是，飞为什么不来？如果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直很信命，认为命里有的，你就不要去回避也不要去回头，而不管它们究竟会给你带来什么。
    七夕的晚上，睡不着。心口的地方一直疼。
    背着所有的人，我把脸上的表情放在只有自己看到的地方，只把脸孔留在了尘世里。
    人的灵魂如果真的可以出壳，我想在七夕这天放它出来，随它飞到哪儿，只要它愿意，它就去飞。
    飞说要走，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我与飞已经是连在一起的人。
    没有想到的事情通常会很多。
    象那个在夜里卖火柴的女孩，她点燃每一根火柴，在微微光芒中，她都看到她了她的天堂，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冻死在火焰的梦里。
    七夕，有一柄刀顺着月牙的位置落了下来。
    我向着刀落的方向走了过去。
    
    2、
    
    伤口，很奇怪，它是月形的。深深在落在我的额头。
    一条很深的口子。
    血顺着脸，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如同初晨的露珠。露是白的，它是红的。
    而味，是咸的。
    舌头接触到它的时候，它象个受惊的孩子一下子躲了进去，想用手去拉它出来，却使不上劲。
    它蹲在里面哭，却不发出声音，泪一直淌，血红的泪很快染红了我的口腔，我的胸膛。
    我有些冷默地望着它。
    为什么要哭？要走的，它就会走，要留的，它就会留下来。
    你再哭，结果还不是一样。
    我转过头不去看它，由它在我的身体里颤抖着悲泣。
    我抬着头，渴望能够看到自己的额头，因为上面，有一条美丽的月形伤口。
    伤口，月形的伤口，它是飞给我留下的。
    
    3、
    
    今天是处暑，农历七月初八。
    七七没有考虑完整的问题，可以放到这里来，继续。
    处暑，是一个最易变化的季节，它可以从此为界，将炎热与凉爽划断。它也可以以此为核，将最炎热的空气聚集。这就是常言所说的秋老虎到了，什么也穿不上了。
    我想在这一天把飞与我的事情好好地想一次。
    如果我能想得明白，我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你，不再回来。
    如果我不能想明白，飞，那你就一个人先走吧。
    
    4、
    
    我跟飞是意外认识的。因为这份意外，在很多的时候，我把它们看成是我的宿命。
    他很快走进我的心，是我没意料到的，尽管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相信，我们之间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我用最简单的过程走近他，他用最快的速度走进了我。
    我是“走近”他，他是“走进”我。这是我最先没有注意到的。
    一个近字，一个进字，也许在一开始就决定我们现在不同的处境。
    
    5、
    
    很多话，本来该跟飞说的话，却很少把它们完整地说出来。更多的时候，习惯把它们深藏起来，我以为，飞，他会懂得。
    咬着嘴唇，唇色一点点变红。稍稍使些劲，就会浸出血来。
    通常，想说的话就压在这唇下面。只是飞并不知道。
    而在七夕，昨天，飞对我说，他对爱我感到茫然。
    茫然？飞，如果爱情如此脆弱，我也无话可说。
    就是到现在，在无限思念他的时候，我依然不会直接对他说。就象我不能把自己的伤口露给他看一样。骄傲的女人更多的时候，会苦了自己。哪怕委曲着。
    就是到了现在，飞说他要走开了，我依然相信飞，他是爱我的。或是他至少曾经爱过我。因为如果与飞这样也不能称做是爱，那我不知道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能够叫做爱了。
    
    6、
    
    夜里的女子
    弯下腰
    用润软的刀雕刻爱人的样子
    无边的夜
    一些月形的伤口很动人
    象一首诗温润的段落------细腻而丰满
    
                             --------《处暑*月形的伤口》
    
    我坐在飞的车子里，飞驾驶的位置空着。飞不在，车子却在行驶。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听着音乐，什么话也不说。任着车在夜里飞一样的行驶。这是与他惯了的方式。
    飞喜欢车，每次看到他与车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察到他眼睛里深切而专注的神情，好象车更象他的女人，而不是我。
    飞不在车上，可是因为车开着，我感到他仍然在我身边。
    可不是飞在开车，开车的会谁？
    我闭上眼睛，感到渴。嗓子冒了烟，头脑昏涨。
    车在无人夜路上跑，车窗外，灯光闪烁，霓虹婉约。
    在最难受的时候，一个人能够做得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东西，好的，不好的，都拿出来，然后迎着飞着的风把它们一页页撕碎了，散到半空中。
    飞不在车上，车上只有我，还有飞剩下的气息与音乐。飞他上哪里去了？
    
    
    7、
    
    ：回，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飞？
    ：回，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飞留下？
    ：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我是谁？我是回，我是飞，我是飞回。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究竟是谁？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而你们的都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拿走我自己的东西。
    ：你不要笑，你告诉我，飞，他到底在哪里？
    ：我为什么不能笑，你也要学会笑，飞，他到底到哪里，这个答案为什么要去找？找到怎样，找不到又能怎样？
    ：求你，不要再笑，求你，把飞还给我，如果没有飞，你不知道我会怎样？
    ：不要求任何人，没有能够帮你的，回。如果没有飞，你不会怎样，你还是会继续活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残忍？你所说的活着很容易，只是一种简单的生存的形式。
    ：残忍？那是因为爱着，明白吗？不管怎样，活着吧。
    ：可你得告诉我，飞，他在哪里？
    ：你真忘了？不是你杀了他吗？
    ：我杀了他？不会的，我就是杀了自己也不会杀了他的。
    ：可是，你真的杀了他。用一把叫做卡亚的刀。
    ：可是，我为什么会杀了他。
    ：你问我，我问谁？
    
    8、
    
    卡亚，那是我送给飞的刀，很锋利的刀刃。
    当时，那把叫卡亚的刀与一把叫卓玛的刀并排着放在一只腥红色丝绒包裹的盒子。他看到卡亚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这刀，我留下了。
    ：你留下做什么？
    ：哪天，如果我不要你了，你就用它杀了我。
    雪亮锋利的刀背在他的唇上磨擦着，反射着微微的寒风。我忘了我为什么会在香格里拉带回这样一对刀。
    我抖了一下。
    卡亚？我的心冷冷地沉了下去。
    我好象看到他的眼光在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的闪烁，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望着他，竟然感到空空荡荡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飞所指的爱的茫然的感觉，原来就是你将所有的都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时无奈的感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仿佛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他，也没有爱过他，我只是在很久的时候，在我记忆小如芥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水草一样的梦。
    月色冰凉，秋寒波澜。
    如水的月色下，额头上的伤口中淌的血已经凝结。伸手去摸，月形的伤口，凸凸地压在我伸出的指尖，突突地蹦。如同心跳。
    这月形的伤口，原来是他留给我的一半心的伤痕。
    
    9、
    
    处暑，夜。
    我褪下所有衣裳，露出雪白的身子。我用手抚摸着，试想着这是他的手。飞不知道，其实一直渴望着把自己给他。
    对着镜子，用卓玛的刀口对着自己赤裸的胸，刻了下去。
    刀子拉开的皮发出冷冷的吱吱声，象风从沉寂的湖面掠过。一群雪白的鸥鹭惊起，展翅飞到了很高的天空。
    在痛楚与悲哀一起涌起的时候，我突然记得昨天，七夕的晚上，我就用卡亚这样对着他的心脏直直捅了进去。
    他望着我，满眼的茫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已经倒下了，
    我想抱他起来，却怎么也抱不起来。感到他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变成一团冰凉。
    我并不想杀了他，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办，只是卡亚太锋利了。
    可是，我把他的尸首藏哪里去了？
    我只记得，我喝醉了，酒精迷乱了我。
    我只记得我开了他的车，从湖畔离开了。
    难道，我真把他一个人冷冷地丢在了七夕的路口？
    
    （10）
    
    我冲下了楼，顾不得身上没有穿任何衣服。
    让我叫醒的看门的老朱，看着我坐在车里，雪白的胸前挂满了血，一脸惊鄂。
    我想象着飞，他并没有死去，他还坐在湖畔一支一支抽着烟。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会急步地朝着我奔来，抱我在他怀里。
    ：回，你你不知道这样会很痛吗？
    ：回，你不知道这样会很不好看？
    ：回，你不知道这样我会心疼的？
    而我仍然只是呆呆愣愣的听着，并不说话。
    想着这些，我心抽动着。心痛加剧，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在浅意识里我居然就会开车，会开飞的车。
    我仿佛听到他在湖畔哭，他背对着我，宽厚的背影在月光下飘叶一样颤动。
    我停下车，拼命地朝他跑去，叫着他的名字，然后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背。
    ：飞，我爱你。
    ：飞，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我听着他长长的叹气。我试图用手去拉他让他转过身来。
    ：回，不要让我再回头了。
    ：真的不能再回头了吗？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难怪过去的真的就可以过去，难道发生的真的可以当做什么也未曾发生。
    ：可是，飞，你不知道，你对于我来讲究竟意味的是什么？
    ：回，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我可以做到忘了你，可不能做到不想你，我可以做到从此不再见你，可我不能做到从此不再爱你。
    ：我不甘心。
    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用力扳回他背对的身体。
    
    11、
    
    ：我说过，我不能再回头。会吓着你的。
    ：飞，我不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你。
    我用手抚摸着他苍白的脸，用柔软而潮湿的嘴去亲吻他已经僵硬发冷的唇，我用我滚烫的双乳去暖他露出白骨的胸膛。他的心只剩下一半。残损的心。血痂已经凝成黑色。可，它们仿佛还在跳着。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额头，那个月形的伤口，是你留给我的。
    ：怪我吧，飞。你怪我吧。
    ：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可你真得很厉害，为什么想到用卡亚来刺我。
    我们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爱情，却忘了一个最普通的道理。真正的爱，是不需要用任何行动与语言去证实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身子开始变轻，薄似羽毛。
    
    
    湖水清凉，满湖摇曳着的淡色的小花，湖面上一只不知道叫什么的水鸟衔着一粒种子，从遥远处飞来，把这粒种子投入了湖里。然后飞在一片浮在水面的水草上，一动不动地呆呆地守着。也许它也在期待着幻想着些什么。
    我独坐在湖岸，胸前被卓玛拉开的地方，长出翅膀一样的刺青，鲜红鲜红的。
    而额前的那块月形的伤痕已经变成了淡褐色。
    我站起来，脚踝却一阵疼，直直地正面跌倒了下去。我的唇贴上了湿腻腻的土壤。久久不能离开。那是飞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
    
    
    
                   这些放在正文后
    
    
    陌生的眼睛 花一样褪色枯萎
    泪间的微笑
    浪起浪落
    唇与唇饱满着互为连里
    漫过裸露的胳膊和腿
    冰冻的手指
    苍白地自恋
    于伤寒的天空
    暧眛地呻呤
    
    放无声的音乐
    在激回的血里
    眼角的泪痣
    在镜子的面前飞掠地尖叫
    阴郁的夜裹着纤弱的腰身拨动爱情
    在冷暖的交替中迁徙交融
    冥冥中
    听见花瓣在风中撕裂开的声音
    
    漆色的黑暗中你吻夜的阴影笑
    八月未央处泛滥的深情遭到诱惑
    柔软的指沿脸颊处一丝一扣往下落
    直直滑入子宫的内壁
    泛光
    轻轻触摸到了啊温暖的形状与渴望
    
    夜廊处足音夸张着赤裸的舞步
    一只鞋跟掉在遥远的地方
    高高低低坑坑洼洼
    冲着 嚷 进来 要
    镜子 藏在背后 嘿嘿 傻乐
    一些事情
    急了难受 却也只能无能为力
    
                     -----《处暑。另一种女人》
    
    如果真有飞与回这样的孽缘，我不愿意做回。我也不希望我所爱的人成为飞。我情愿我们只是飞与回面前的那一眼湖面两叶最平常的水草，或者就是湖面随风摆动的花中任意的两朵。
    已经很久，不想碰关于死亡与血腥的文字了，总觉得会怕它们。怕它们会诱惑我滑入沉溺中无法自拔。很难受的一种心情。
    不知道这样一种情绪是不是也叫做自恋。
    雨现在停了。
    用上班的空闲的时间断断续续敲这种颓废而无序又没有意义的字，其实很不好。我情愿在夜里没人的时候去敲打它们。当它们是陪我一起坐在夜里伙伴。这样的字太容易把人变得脆弱。而脆弱是自己的，不能给别的人看的。
    前些日子工作一直很忙，太忙，累得只想睡觉。
    身体与心都在消瘦。却并不能让所爱的人明白。
    看到一句话：
    “我提刀拾阶而下。每一步似在雕骨，痛吗？我再笑，谁会在乎。风吹过，我还是想起些什么，只能尽量不去听湖水的声音，还有那被遗漏的鼾声。”
    全当乱乱的字吧。
    我边敲边听的是《荷花颂》，现在也一并就跟在文字里面了。
    
    
                                 ------甲申年处暑，莲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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