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郑重是个学识非常广博的男人，又幽默风趣，他们一路上相处的自然十分开心，好象大家一直就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前面近三十年的空白。他们时常还开点不过份的玩笑，分寸把握的也恰到好处，维佳生性活泼浪漫，对任何事物都有着极高的兴趣。一个稳重一个轻快，他们互相影响感染着对方。

只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虽然心里很想了解一下彼此这方面的状况，但那似乎是个敏感的话题，谁也不想先触及那块领域，似乎怕迷底揭开之后大家反而失去了这难得的和谐与默契。

吉普赛女人的预言给了维佳心理上很大的暗示，她潜意识里一直在期盼着那个人的出现，并且她希望那个人最好和身边的郑重差不多的样子，高高的个子，让她好仰着头，对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话。想到这些，维佳心里动了一下，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上眼前的这个人了？这种感觉从前可是一直没有过的啊，哪怕是和就要结婚的男友间。

印度是一个宗教国家，对任何生物都不能开杀戒，有的动物还被他们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比如说猴子，牛和蛇。走在新德里的街头，就像走在一个天然的动物园里，顽皮的猴群从他们身边呼啦啦地跳过，老黄牛慢悠悠地横走在大街上，汽车还要为它让道。马路边的耍蛇摊上，耍蛇者头上都缠着厚厚的头布，就象电影里的印度阿三，他们只要一吹起 “魔笛”，沉睡在圆形竹笼内的眼镜蛇、蝮蛇、孟加拉蛇顿时昂头挺胸，口吐火焰般的红舌，从笼内跃出，随着乐声有节奏地舞动身躯，如醉如痴。甚至还有可爱的小松鼠在林荫道上窜来窜去，这真是一个游牧人的城市，一些公共场所上面都赫然写着这样的文字----开馆时间：日出。闭馆时间：日落。哈，时间对他们来说还停留在日出日落的概念里，神话里的生活大抵如此吧。

穿行在这个城市中的维佳，长发披散了下来，左侧织了一根细细的长辫子，郑重望着身旁兴奋的有说有笑的她，心里生起一阵莫名的爱怜，于是，他找来一些绿色的带叶树枝，特地为她编了一个漂亮的圆圈，帮她戴在了头上，那个样子，让她看起来自由自在，风情别致，他说她是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牧羊女，她给他一根树枝要他拿着当鞭子为她赶羊，他笑了，说还不如你拿着轻轻打在我身上呢。她果真就笑着转到他后面，轻轻地对着他的背部扬了几下，惹得他越发大笑起来，俩人都有点感觉在挥霍着彼此的快乐，维佳的身心此刻从未有过的放松起来，鸡肋式的工作，烦人的女上司，等着她回去完婚的未婚夫，好象都与她无关了，她正活在另一个随心而行的天地里，如果，可以永远，那该是多么美好！

郑重的一个印度朋友要嫁女儿，邀请他去参加，维佳也一心想跟着前往，他坏坏地笑着问她，我该怎么向人介绍你呢？她说随便你啊，总之让我能看看他们结婚就可以了。那我就说你是我的爱人得了，他说，其实话里带有一种试探的成份，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对着她游离的眼神，他有点不知所措，忙道歉着说，开个玩笑，别在意啊。她踢起脚下的一个小石子，看它飞得老高，然后又从上往下，作自由落体的运动，她想如果她从前的背景，也可以这样一脚踢出去，不再回来，她真的会考虑接纳身边的这个人，不管他是不是她前世的情人。

去到他的朋友家，他们受到了盛情的款待，维佳被赞叹为最迷人的中国女人，然而她听不太懂，只是微笑着对他们点头，学着他们的样子还对方一个据说是印度教的合十礼。郑重心里非常高兴，他带去的女人被人尊重赞美，毕竟是件很体面的事情，她是一个可以令男人感到骄傲的女人，他想。

迎亲的队伍到达时，新娘的父亲和亲友急步上前捧出了丰厚的嫁妆，听说如男方不满意，还可以向女方拒婚呢，这可真是在印度做女人的悲哀，维佳想。婚礼台上设有祭坛和新郎新娘的座位，新郎看上去比新娘要成熟很多，按照印度从前的风俗，一个24岁的新郎应当娶一个8 岁的新娘，一个30岁的新郎应当娶一个12岁的新娘，听完郑重的介绍，她揶揄道，这么算下来，那你的老婆岂不是还未成年，在中国小心被抓起来啊。他想说，我的老婆应当和你一样大。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有时，对一个女人要是上了心，很多话就不能随口而出了。

当圣火被点燃起来时，新娘被她的父亲把手放在了新郎的手中，这叫握手仪式，表明他已将女儿交给了新郎，新娘子梳一根长长的独辫子，发辫上插着香气扑鼻的茉莉话和金盏花，柔嫰的面部皮肤呈现出金黄色，据说她在婚礼的前一天就要用一种姜黄涂料擦遍全身，还要用茉莉花和玫瑰花泡过的水洗澡，眼前的一切恍然隔世，维佳的眼里，新娘变成了她自己，而新郎却是身边的郑重，他们历经私奔的万千辛苦，终于感动了家人，于是，派人寻找他们回来，为他们举行了这样一个神圣的婚礼，七种木柴组成的火堆被点燃起来，代表着神圣的宗教力量，保佑他们的爱情幸福平安。

在想什么呢，郑重轻声地问道，她的脸猛然一热，还好，心里想的东西是不会被人看到的。她晃晃手中的小型数码摄像机，说，没什么，我在拍呢。

八

圣城瓦拉纳西（Varanasi）是印度最古老的城市，相传是由印度教中主管生死的湿婆大神所建，信奉印度教的人们相信湿婆常在这里的恒河边上巡视，凡在这里死亡并火化的，均可免受轮回之苦，直接升入天堂，所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教徒从四面八方赶到瓦拉纳西。    

  从恒河边上看圣城：晨光曦微之时，人们已成群地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口中念念有词，女人们和衣浸入水中，撩起纱丽的一角轻轻擦去身上污秽。沐浴完毕，她们到岸边木亭里更衣，然后提上一壶恒河"圣水"，缓缓离去。男人们都是赤膊上阵，下身穿一条短裤，或围条布巾，站在水中，或双手抱头，一头扎入水中，喝上一两口"圣水"后又钻出水面，如此反复多次。沐浴过后，他们面向朝阳，作一瑜珈姿势，或盘坐水边，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此等候生命终结的老人，裹在长袍里，脸上画着白色的吉祥图案，对着他们微笑，仿佛来自于泰戈尔如水般清澈的诗句中。

维佳如入梦境一般感受着这一切，这里让她想起了西藏，她曾经一个人行走在那片高原的土地上，那些磕等身长头，摇着转经筒的藏民们，和眼前这些印度教徒同样的虔诚，同样的深深地震撼着她的心灵。她跟随着郑重来到一个火葬浴场，看见那里停放着用五颜六色花布包着的尸体，不同颜色的布代表死者不同的身份，其中有一具是红色的，郑重告诉她那代表是个新娘，她的眼圈一下子就潮湿了起来，她不认得那是谁的新娘，但想到一个女人的生命之花，刚刚开放就这样结束，去了那不知冷暖的天国，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她下意识地就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力之大都让他感到了疼痛。

维佳和郑重，心和心的跳动频率此刻达到了同步，来到生命的终点站，看见了从人间到天堂的第一个过程，忽然就觉得，其实谁都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瞬间，真的没有必要去大喜或大悲地看人生，一屡屡青烟里人就升腾了，不管他在这之前有怎么样的辉煌或苦难。

不停地有乞丐过来缠着他们，维佳给了其中一个孩子几个硬币，谁知道立即有一群人围住了她，全都问她要钱，郑重慌忙拨开人堆把她拉了出来，俩人飞奔一般才得以摆脱，之后他们又相视而笑起来，她觉得她和他这样一起跑过，但不知是在哪里，正在凝神。

忽听郑重也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好象和你在哪里这样跑过。

在梦里吧，呵。她取笑道。

她又朝他的手腕上看去，还是被长袖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在我离开印度之前非得想办法看看他裸露的手腕，她这么想着，突然感到裸露这两个字听起来怎么那么那个。

嗨，都是印度的蚊子惹的祸，这里的人因为都是教徒，所以从不伤及生灵，这其中也包括了蚊子，因此到印度来的人，不仅要带上防蚊药，还要长衣长裤地包住自己，避免被蚊子咬了，感染上登格热。也正是这个原因，让维佳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那个前世的情人，眼看假期就要结束，真命天子尚未有定论，哈，吉普赛女人也有算错命的时侯？

火车上，郑重翻开一本印度的地图册看着，他在途中一直充当着向导的角色，这倒是让她省了不少心，只要安心地跟着他走就可以到达心中要去的地方。她的方向感极差，左右都搞不清，她曾跟他说起军训时的糗事，教官喊口令：一，二，一。也就是：左，右，左。每次整齐的队列里，都会看见她那和别人反着方向抬起的脚。气得教官老把她叫出来罚跑步。后来，她就想出一个法子，那就是别人说右时，她就想想哪只是吃饭的手，然后把手拿起来，指一下，以此识别方向。一路上，他常逗她，故意说往右拐，往左拐就到了，看着她停顿，举手，转方向，他笑的肚子都疼了。

此刻，身边这个左右不分的小女人，正轻轻地哼唱着-----乘着那歌声的翅膀，亲爱的，随我前往，去那恒河的岸边，最美丽的好地方，那花园里开满了红花，月亮在放射光辉，玉莲花在那儿等待，等她的小妹妹。。。。。

他抬头望着她，看见她的脸上带有一种圣洁的光芒，眼睛似汪湖水般深遂，一瞬间，这样的神情仿佛在哪里见过，梦里？亦或是曾经的某个时空里？

九

  相传在1631年，印度有个叫沙杰汗的国王，他最宠爱的妻子泰吉·马哈在生为他第15个孩子时难产去世。该国王天生就是一大情种，不仅对心上人日日思念不已，还倾举国之力，耗无数钱财，用了22年时间修建了一座晶莹剔透的泰姬陵。这段故事是从他们手中的那本印度地图册上读来的，维佳往往会因上面的传说而心生对一个地方的感动和向往，郑重则根据她的要求安排行程。

站在这座用纯白大理石砌建而成的主体建筑的面前，维佳充满激情地朗诵了起来：沙杰汗，你知道生命，青春，财富，荣耀都将随风而逝。

只有这一颗泪珠，泰姬陵，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光彩夺目，永远......    郑重接着念出了下面的词句。

他们的样子就象俩个单纯的，对爱情充满了美好憧憬的大学生，学生时代那种美丽的感觉一下子缩去了他们间的距离，打破了他们间所有的陌生感。

  他离她那么近那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她身上的淡香，飘来，带着婴儿才有的香甜。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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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的流浪是为了寻觅前世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