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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簟轻衾各自寒 文/荷衣纤尘 每每出去旅游,坐车经过一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时,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平原、山川,看着那些无人眷顾的山石草木什么的,心里总会涌起一些寂寞的感觉。其实,我也知道,自然本身并没有更多人的感情,所谓的天地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等等,都不过是文人一厢情愿的想象。一切的荒山野岭,一切的花草树木,都在上苍的安排下在适合它们的地方各自安然地生生不息,但是,每每看到这些一片片荒凉、孤寂,总是忍不住会心下恻然。这次去汕尾,高速公路的两边很多时候仍然多是寂寂的山和树,正感到薄薄的微凉,同座的朋友突然感叹:这一片片的树林真热闹。我觉得奇怪:这没人没烟的怎样热闹?朋友说:那么多树挤在一起,可以享受友谊和爱情啊,真幸福。我笑了,或许是吧,有了友情、爱情,好像是不应该算是孤独的。 想起了一些传说。年轻的时候很相信那些传说,真觉得女人就是某个男人的肋骨,也真相信只要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就不再有寂寞孤单,不再有痛苦惆怅,只有幸福和快乐永远陪伴。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流水在不经意中冲走了许多东西,也冲走了年轻时的信仰和浪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感觉到孤独,我知道,谁都不是谁的肋骨,谁也不是谁的另一半,当然,谁也不是谁的唯一。悲哀的是,即使我这样孤独伤感的时候,仍然有人在我耳边说爱,说喜欢,说永远。 曾经为自己的感觉而羞愧,觉得所谓的孤独悲凉都不过是一种奢侈的装饰品。是啊,女人该拥有的好像都不缺,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但是,即使自己百般排遣,仍然会有很多时候,这些感觉会悄然而至,并且挥之不去。这种心痛心酸得想流泪的感觉终于让我明白它们是那样真实的存在于我的生命中。这时,我反而坦然——古人曾经说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知道,只要是真实的情感就必然会有人跟我一样深刻的体验过。我没有必要因此而羞愧。 人于人、人于外物都讲究一个缘字,当我无意中接触到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的时候,觉得真是知音,他的许多诗句,都让我觉得于我心有戚戚焉。自然无法跟这个伟大的诗人相提并论,也明白孤独、忧郁是他毕生的气质。从他的诗集名《忧伤的咏叹调》、《挽歌集》、《悲歌》等我们就可以感知他伤感的气质。而且他的忧郁和伤感也是情有可原的:父亲的猝然去世,故乡的颓败,国家的动乱,世界大战……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伤心,所以他写《让人心痛的花园》,写《破碎的心灵》,写《谁能了解时光背后的东西》,写《死亡》。但是,应该让很多文人羡慕的是,这个忧郁而伤感的诗人却拥有了完美的爱情,可以说他找到了他身上的肋骨,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这心心相印的爱情给了他春天,让“他的生活、诗歌和精神都面目一新”。与美国女诗人赛诺薇娅结婚后,希梅内斯以愉快的心情写下了《一个新婚诗人的日记》,其中有一首短短的《歌》写道:“我独自/生活在春天里/从外部观察的人们/知道什么底细?/……/我独自生活在春天里!”读过他的《悲哀的咏叹调》后,再读到此诗,不由得亦生春天般的喜悦.但是,这喜悦中仍然隐含着悲凉:即使是与情投意合的意中人新婚的快乐咏唱中,仍然突兀地突出了“独自”。而且这样的“独自”并非一时的情绪,而是贯穿始终,集子里还有类似的地方:“……无论在哪里/和你在一起,真叫人欢喜/新的、孤独的/春天!” 这揉和在爱情的喜悦中的孤独深深地打动我的心,让我明白: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虽然人不可能孤立的生存,作为社会的动物,相互间的交往、沟通和爱是人的本能需求。然而,每个人又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们可以相互吸引、相互接近,可以有宽容、理解、亲密、爱情,但是,任何两个人的世界都不会真正地融为一体,任何两个心灵都不可能达到完全的和谐、理解和沟通。 相信很多人读过台湾诗人纪弦的《你的名字》:“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写你的名字/画你的名字/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如日,如星,你的名字/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中蕴涵的深情让人怦然心动。其实,对恋人的名字最早有感觉的不是纪弦,而是清代词人朱彝尊。 应该说,朱彝尊也是幸福的,哪怕是仅仅与冯寿常的相爱。这份爱情可以使朱彝尊为冯寿常写下那么多情意绵绵的文字,也是这份感情可以使朱彝尊无所顾忌地用冯寿常的字“静志”作为自己诗话和词集的名字。所以,每次读到朱彝尊的诗词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出现他呢喃着“静志”这个名字的神情。总之,不说朱彝尊为静志写下的那许许多多文字,单单从他对静志这个名字的深情中,我们就不难体会出他们感情的热烈来。 但是,这样热烈的感情却无法替他们遮一切的风雨,甚至无法使他们相互温暖。一曲《桂殿秋》真实而深刻地传达出他们的种种遭遇。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一直很喜欢朱彝尊的这首《桂殿秋》,喜欢的不是词中讲述的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而是糅合在热恋情怀中的悲凉的人生况味,那份入骨的悲凉常常使我不忍卒读。 常常想象他们共乘的那条船。那时的江南,应该更多那种雕梁画栋、钟鼓楼台的大船,但我想象他们渡江干时,总觉得就只是一条小小的乌篷船。尽管女子是那样的美丽,尽管“我”和她都生活在这同一条船上,但是,“共眠一舸听秋雨”——我不能成眠,她也不能成眠;我听见船篷上的雨声,她也听见船篷上的雨声。“小簟轻衾各自寒”——她有她的一领竹席,我也有我的一领竹席;她盖着一床单薄的棉被,我也盖着一条单薄棉被;她必须孤独地忍受她的寒冷,我也必须孤独地忍受我的寒冷。从字面意思上来看,意义就只有这么多了,但是,朱彝尊这个金风亭长却能在这些琐屑而简单的字词中蕴涵着深广的内容。“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这不但是朱彝尊跟他所爱的那个女子的悲哀,也是这个世界上人们共的悲哀。它们在更广更深的层面上,揭示了人生际遇中的某种现实:尽管人们置身于相同或相近的境遇,面对着同样的秋风秋雨,却往往无法援手,无以为助;尽管相互间心存系念,心存爱意,甚至“共眠一舸”,但从根本上讲,或者说在人生的根本问题上,每个人都只能孤立地面对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现实、自己的命运。谁也帮不了谁,只能是“小簟轻衾各自寒”。悲哀还远不止于此,人们甚至无法做到真正的理解和沟通。 春天,“新的春天”却只是“一个人的春天”,人们只能“独自生活在春天里”;秋天,相爱的人儿也只能“小簟轻衾各自寒”。即使是拥有爱情、心心相印的人尚且这么孤独,那么,没有爱情的人呢,他们还拥有什么?我不敢去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 或许,真的就想这车窗外的树木一样,无所谓孤独、寂寞,就这样不惊不惧、不忧不虑的自生自灭,倒也少了许多的烦恼吧。只是,为什么仍然有那么多人,正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地继承着西西福斯的事业? 随着车的飞驰有阳光在车窗上晃来晃去,眼睛有点模糊。我拉上帘子,也把一窗的不知道是寂寞还是热烈的绿树关在了外面,但是,隐隐约约中,你的影子凸现在那些朦胧的绿意中。在这春秋之间的季节里,我不知道,我们是独自在我们自己的春天,还是在体会“小簟轻衾各自寒”的感受。这时,空调的冷气让我感到了些微的凉意。 2004-08-16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