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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色渐渐暗去,转眼间,窗外,轻飘飘的飞洒起细雨。
黑幕罩下的石岐街头,华灯初上,人车喧哗。地球在人世间承受着不同的压力,也只有在上苍洒下雨的甘露时,它才有了机会发出那一声声意味深长的叹息。雨水把街道冲洗得发亮,那一盏盏炫目的霓虹灯在路面倒映着梦幻般的影子,明明灭灭的闪着晶莹的五彩,一个如此繁华的城市!雨夜的小晶灵随着雨滴漫天飞舞着,在花彩的伞上跳着,在湿亮的地上旋着......,雨景充满着美丽的迷惑,那些匆匆忙忙在雨中奔走的男男女女,飞驰着的车辆,以及被淋得怆惶而逃的小狗......一切都是那么的充满了吸引和诱惑......仿佛正悄悄纺织着一篇篇动人的故事。
容仪雯咬着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桌上摊开着一本精致的日记本,不知该写些什么,天天都是这么平淡的过去了,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一团雨雾发呆。坐在这里,刚好可以看到窗外的那一盏街灯,孤高的立着,雨丝以优美飘斜的姿态,穿过晕黄的灯光,洒落在阳台上的花盆里;阳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正伸展着那一片片肥厚的翠绿,还有两盆开得凄美的暗红的玫瑰,它们无畏这缪峭的春寒,悠悠然的吮吸着雨的甘甜,享受着春的滋润。水滴在玫瑰花瓣上盈盈的晃着,然后轻轻的滑落到花盆的泥土里,春正无声无息的来到她的窗前。她下意识的丢下笔,用手斜托着腮,望着细如银絮般飘落的雨丝,思潮又跌入那幽幽远远的深渊里。
去年,也是这个落雨的时节。
“雯,嫁给我好吗?”佩纬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深深的看着她。
唐家与容家是世交,生意上一直有着来往。而仪雯与佩纬是从小玩到大的,他们是大学同学。两家的老人早就把他们拉在一起了,在亲戚朋友们的眼中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她,也认为自己要做佩纬的新娘也是天经地理的事。佩纬是唐家唯一的儿子,她是容家唯一的女儿。
于是,就在那个落雨的时节里,在亲朋好友的一片热烈祝福声中,佩纬用一枚白金镂空钻戒圈定了她的终身。佩纬的父亲有部分事业在美国,而佩纬也要去美国修完硕士,唐家决定了要去美国定居。可是,容家还舍不得唯一的女儿这么快就嫁出去,于是母亲向唐伯母提出:“就等佩纬修完硕士回来再成婚吧!”
唐伯母深深了解这份母女间不可磨灭的亲爱之情,欣然同意了,于是婚事就这样暂缓了下来,佩纬随着父母迁居美国了。
佩纬是个文静内向的男孩,感情深挚细密,嘴角不时带着一抹孩提时的笑容。她知道他心里除了她以外,从没有第二个女孩,她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感情如此专一执著的未婚夫,但是......唉!突然没来由的一声叹息!不知为何而发,她儿时的玩伴,她的大哥哥、大朋友,如今更是她的未婚夫;她的心里应该被他充满,但她怎么从来没有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她糊涂了,她迷惘了,呆呆的,静静的,深深的出着神,思绪又陷入一张杂乱无章的大网里。
她那么出神,一声门响使她陡的惊跳了一下,回过身子,房门已开,母亲正轻步走近。
“怎么了?仪雯?”
“哦!妈。”她坐正了身子,勉强的笑了笑,睁着一对洞黑的眸子望着母亲,那眼神是难解的,是高深莫测的。皮肤洁白的她,穿了身紫色洋装,脸庞被衬托得如月似玉般的白晰光润。
“有什么心事吗?”母亲深思的望着她。“是工作上的烦恼吗?”
“没有,妈,我很好!”她掩饰的玩弄着手上的笔。
“别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出去走走吧。”
“也好,反正还早。”她站起身来,盖上那本精致的日记本,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全紫的外套,走出卧室,到了客厅。
容国辉坐在沙发上,视线从报纸上转向仪雯。
“要去朋友那里吗?”
仪雯默默的点了点头。
“爸、妈,我走了。”
她拿了一把小雨伞,走到厅门后的鞋架处,穿上鞋子,步出了铁门,撑开了伞,站在铁门外,依稀听到母亲在对父亲说:“国辉,你觉不觉得仪雯这孩子,有点闷闷不乐?”
“我觉得,”父亲说:“或许是在想念佩纬吧!”
“当初也许该让她跟唐家一起出去......”
她没有再听下去,大踏步的走向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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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站在雨中,她想起了好朋友罗丹,于是徒步往她家方向走去,到她家路程并不远,大约十分钟光景。这条信坚路四季总是悠悠然、静静然的呈现很美很诗意的风景,所以仪雯每次都是徒步而去。路旁的街灯幽柔的放射着,雨丝落得满地湿亮,路两边的丛丛绿树,经过这场春雨的洗礼,闪着更诗更美的青苍;丛绿中间偶尔夹着一棵棵火红的美人蕉,在灯光下绽放着春的风情;细雨瑟瑟然的打在伞上,雨滴沿着伞的四面八方往下坠着,犹如一串串如诗如梦的歌,这把小雨伞上积满了各个季节的雨滴。方才内心一团雾此刻随着飘落的细雨融化了,她的嘴角不自禁的浮起一朵温柔的笑容。
忽然间,一辆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碰巧路边积着一滩泥水,溅起了许多泥点,在她闪避以前,那飞射的泥点已落在她的脚上、裙上,她愕然的停住脚步,不信任的望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湿意”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瞅着裙子上的泥点哭笑不得。出乎意料的那辆车子并没有扬长而去,而是驶向慢车道,停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上,车门打开了,钻出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那身影不疾不徐的向她走近,终于停在她面前,她目光接触到一对深邃的大而黑的眼睛。
“真对不起!”他说:“刚才一时疏忽,没注意路上有一坑水,溅了你一身,真是对不起!”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冒失”的男人。他不知所措的站在她面前,他没有撑伞,雨水在他的头发上微微起了一层水雾,他有一张成熟、性格的面庞,高大挺拔的身材,使得娇小的她不得不抬头仰望着他,在幽淡晕黄的路灯照射下,看到一对浓浓的眉毛,深沉而若有所思的眼睛,竟然令她平静如水的心轻轻的跳了跳,她猛然一惊,怎么还容得任何思绪!
“哦!没关系。”她说,嘴角浮起一个伧促的笑。“我并不在意。”
“把你的裙子溅湿了,真对不起。”他歉然的说,眼睛里充满了温暖诚挚和亲切。“或者我送你回去换件衣服吧。”
“谢谢你,不用了。”说完急急的举步欲去。
“等一下!”他叫住她。“雨越下越大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让我送你一程吧,我是诚心诚意的。”他认真的说,眼睛紧紧的盯着她。
她停下来用研究的眼神望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张成熟的脸上,有种儒雅的温馨,他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是值得信赖的男人。
“怎么?是否把我当成坏人?”他紧紧的盯着他,温柔的笑了笑。雨水已打湿了他满头满面,一滴水珠正沿着一绺头发滑落下来,滑过鼻翼,滑过嘴角,然后就悬在下巴上了。
“不,你误会了,”她怔了一下,“我就在前面转弯处就到了。”
说完,她飞快的头也不回的向前快步走去,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混乱,直觉到那对深邃的眸子盛着逼人的灼热,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转入她所熟悉的巷口,神思未定的看着罗丹那栋小别墅,不由轻轻吐了一口气。
“啊呀!你是怎么啦?”拉开门,罗丹像是见了个怪物似的大叫起来。“你摔泥坑里啦,闭着眼走路的?”
“别大惊小怪的,”仪雯边说边向浴室走去,“一个‘冒失’鬼的‘杰作’。”
罗丹看着她莫名其妙的摇摇头。
“阿丹,你一个人在家?你老公呢?”仪雯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用毛巾擦掉了泥点,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竭色的斑痕。
“在阳台上,”罗丹说:“今晚他有一个老同学要来,刚从国外回来,他在那里看他来没有哩。”
仪雯仔细的看看罗丹,罗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提起他老公脸上就禁不住洋溢着幸福。罗丹与她在同一间公司上班,黄俊杰是罗丹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就双双直奔结婚的教堂。
“仪雯呀,好久不见你来了。”俊杰从阳台上走了进来,微笑着说:“今晚有空啊,刚好有个朋友要来,今晚可真热闹哩!”
“我去切盘水果!”罗丹说着就进了厨房,仪雯跟了进去。
听到一阵门铃声,跟着听到俊杰兴奋的嚷了进来:“阿丹,子健来了!”
俊杰把一位挺拔儒雅的男人拉了进来,亲热的揽住他的肩头。仪雯看过去,心脏狂跳了一下,她又接触了那对深邃的眼睛,她凝视他,像被魔仗点着,一动不动。那男人似乎也一怔,震动了一下,可是,很快的,他的唇边又回复那温和的笑容,望着仪雯,他笑意加深了。他向仪雯点点头说:
“你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啊呀!”罗丹怪叫起来:“你们怎么会认识?”
俊杰也目登口呆的望着他们,他还没来得及介绍哩。
“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裙子。”
“太客气了。”仪雯的脸有些微烫。
“哦,”罗丹站在他们中间,恍然大悟的嚷着:“哈,子健,原来你就是仪雯说的那个‘冒失鬼’呀!”
“哦?”子健迷惑的看看罗丹又看看仪雯,随后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是的,我就是那个‘冒失鬼’!”
“那现在不需要我介绍了吧,你们都认识了,”俊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过来吃水果吧!”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四处洋溢不尽的友情与欢乐,大家随便的侃侃着。子健吃着水果,眼光扫向仪雯,一块美玉!确实,坐在对面的仪雯静如止水,一束清雅如幽谷百合;他不自禁深深的望向仪雯,她有一张白净、细柔的脸,大大的眼睛略带羞怯,看起来似水柔情,楚楚动人,眼里盛满了思想。一头柔软的长长的黑发很自然的散在肩膀上和脊背上,跟人一种古典美;一袭紫绒洋装裹着娇小的身材,出落得飘逸高洁。一朵笑容更是静静的、文文的、雅雅的。刚才在朦胧的夜色里,只模糊的觉得她纯净、高雅;如今在闪亮的灯光下,细细端详,真是美得令人心惊,仿佛古时瓷瓶上的一幅仕女画像。不经意的,她的目光射向他,两人视线接触的那一瞬间,子健竟然轻微的震憾了。
“子健,这次回来不走了吧?”俊杰问。
“也许吧。”子健笑着说:“准备正式投入工作。”
“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画画,那时整天背着你的画架满山遍野的跑。对了,现在还画吗?”
“偶尔。”
“你会画画?”仪雯终于开口了,盯着他,眼神不再羞怯,而是一种疑问的眼神望着他。
“素描、水彩,随便画着玩的。”
“从事美术工作的?”仪雯问。
“子健是念考古人类学系的。”俊杰帮他答了。
“呃?”仪雯好奇的看着他。
“很多事情是预料不到的,其实,人类是跟着时代走的,日新又新,考古人类,这一辈子恐怕弄不懂其中的玄机,我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念这门深厚的人类学。”
“你还有什么弄不懂的?那会儿你可是学校里的顶尖人物哩。”俊杰打断他,瞅着罗丹和仪雯:“他这人就是太谦虚!”
“谦虚?”他微笑。闪亮着一对生动的眼睛说:“才不哩,人类学能研究出什么来?事实上,没有‘人’能了解‘人类’,这是种最最复杂,最最不可理解的动物!”
全屋子一阵哄然。在高谈阔论、欢声笑语里,子健的目光不时搜索着对面那抹古雅、清幽的婷婷人影,她的一颦一笑,令他有种朦胧的恍惚,一丝悸动不经意间牵绊着他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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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欢乐、愉快满屋穿梭。
“子健,怎么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还是爱自由,不甘心被捕捉?”俊杰含笑的问着。
“缘份没到!”
“什么缘份?”俊杰反对的说:“是你眼光太高了吧?”
“感觉难找啊!”子健轻轻的瞟了一眼仪雯。
“你看看我们骄傲的仪雯都名花有主了,她有个未婚夫在美国修硕士,你还不赶紧找一个呀!”罗丹意味深长的笑着说。
子健笑了笑,心里漾着几分惘然,几分萧索,几分失望。
“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那些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吧。”子健很快抓了个话题:“在国外呆久了,还真怀念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同胞和朋友。”
“只怕他们现在都各忙各的哩,不过,去看看也好!”
两人侃侃而谈,几年之间,有许多事在彼此身上发生,他们各自谈着那些真实的人生故事,爽朗的笑声中却也夹着几声叹息。时间在他俩的倾谈中溜过,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人散之时。子健坚持要送仪雯,俊杰与罗丹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天边斜挂着一弯月亮,几点星光在熠熠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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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子健发动引擎,车子平稳的滑向冷清的街道上。夜深了,街道上的车也稀疏了,车内的空气里混合着一丝紧张的气氛。子健双手稳定的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面,路两旁的丛丛绿荫静静的向往退去,在月光下,显得这般青葱浪漫。
“你还在读书吗?”他突然开口。
“不,”她说,那对洞黑的眸子如水的凝视着车窗前。“毕业快一年了,在XX公司里做文秘。”
“哦,辛苦吗?”
“比较轻松。”
“这到是最适合你们女孩子了,”子健微笑着说:“也可以说是专职了!”
她歪着脑袋想想,然后唇边闪过一个柔柔的笑。
“你为什么会选择念人类学系?”
“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哩!也许是为了满足当初那份好奇心吧。”
“哦!”
“你平时怎么消遣时间的?”
“有时去浓浓喝咖啡,或者去阿丹家闲聊,再不就呆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了。”
“让时间就这么悄悄的溜走?”他呆了呆。“一种安静的生活方式。”
“也是对生活的另类品味。”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与众不同的品味!”他说:“但我却感觉到了更多的无奈!”
仪雯不语,她的心底轻轻地划过一丝悸痛。
终于到家了,车子停在家门口。夜正美好的张着,附近一片静寂无声,那盏孤高的街灯照亮了门前的一大片。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低低的说,打开了门。
“今晚很高兴认识了你。”他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脸。“也很失礼的溅了你一身,改天让我做个补尝。”
她笑笑,不语。一段沉默,然后她钻出车子,子健把头伸出了车窗,低声说:“祝你做个美梦!”
“谢谢!”
语毕,便对他笑着抛下一声“再见”,随即转身用钥匙启开铁门,她纤柔而轻盈的身影就迅速的在门缝里消失了。
子健坐在车子里,默默的对那关着的铁门注视着,觉得浑身细胞充满着酸楚的喜悦,如何的一个晚上!但立即眼底掠过一抹虚渺的落寞,好久好久,他就这样呆呆的静坐在车椅上,心灵飘浮在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境界里,思绪陷进了一种模糊,他茫然的望着车窗外。
(未完,待续)
※※※※※※ 人要在无痕的境界中方能显示其销魂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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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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