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次,我走过那条大街时,都看见一对年轻的盲人夫妇互相搀扶着,旁若无人而又小心翼翼地走过斑马线,两人手里分别拿着一截竹棍,在探索着路面,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挽在一起,相互依赖相互照顾,生怕对方不慎跌倒。
那些汹涌而至不停鸣号的车辆,急着赶路的熙熙攘攘的行人,此刻忽然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让那对盲人夫妇从眼前缓缓走过,又默送着他们的身影向远处走去,直至消失。
我感动于阳光下的这一幕,我不知道这对盲人夫妻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住在哪,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在茫茫尘世中,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们的面孔是陌生而又平凡的。但是,我却知道,在他们的心中,必定有一种爱存在,让他俩虽然看不见对方,却能使心灵彼此牵挂。只是这爱情只属于他们俩人,只有他们自己常常沉浸和感动于其中。外人是疏于关注的。
由此我又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一对已逝去多年的老夫妻,去年春节前回老家上坟时,叶落黄昏里看着那并排而立的两座坟墓,多象他们在世时紧紧依偎相依为命的神情,心里就不禁涌起一股酸楚和悲凉。只有我们知道,当年年轻的爷爷从逃荒的人群中收留了那个少女,并结为夫妻,生下了一群儿女,年轻人上山打柴下田种地,女子操持家务侍奉双亲照顾子女;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六十多年的夫妻生涯中没有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嘴,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表白只有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过着日子;只有我们知道奶奶去世时爷爷悲痛得当即晕厥从此郁郁寡欢不久即追随而去。是的,我们知道这些,我们也仅知道这些,更多更深的存在于他们血脉并布满根系的深情我们却又无从知晓和感受。哪一天,当我们也撒手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有谁知道并感泣于这两堆黄土下掩埋的爱情?几百年几千年之后,沧海桑田物换人非,甚至于这几培黄土都将不复存在,那些记忆的残片,被荒草覆盖着,慢慢腐烂、消融,成为大地上无人辨识的废墟。
这就是普通人的爱情,默默无闻的爱情,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但是,在天空和大海眼里,在山川风物眼里,它们曾那么真实的存在过,被人珍惜过、怜爱过。那些被反复惦念的人,那些镌刻在血肉里的名字,那些流淌过的笑颜和泪花,让我们感到爱是多么美好,活着是多么美好,能够来到这个世间又是多么幸运。
无法否认,古住今来,世间有许多千古传颂的爱情存在,象焦仲卿与刘兰芝,象孟姜女、梁祝……,那传唱不衰的《孔雀东南飞》,万古屹立的长城,那在乐音里复活并翩翩起舞的蝴蝶……成为她们爱情永恒的见证,成为树立在世人心头的爱情墓碑。这些惨烈的爱情,既是她们的不幸,也是她们的幸运。它们之所以流传下来,只是给人看的,给人听的,给人以感动的,它们其实我们很远很远。
只有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才是属于我们的,生长和存在于每一颗平凡的心灵,陪伴我们走过一个个庸常的日子。就象爱人亲手编织的那件普通得有些粗糙的毛衣,既非名牌也不华丽,却真切地暖过我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