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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在夜间散步,下楼梯,拐过一条小巷,然后,我就会踏上一条两旁长着梧桐树的街道。夜晚的时候,街上的人稀落着,车子也少。所以,空气是清新着的透明着的。
路灯是悬在梧桐树上的,象一圈圏奶黄的月亮似的,柔柔地照下来。树叶浓密的时候,那柔光便被切割得碎碎的,从叶间点点落下来,象撒欢的孩子,我看得见那跳跃的快乐。现在已近冬至了,该落的叶都落尽了,灯光便无遮无挡地射下来,但在那彻底的坦露中,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忧伤。
路灯也是有感情的,我总是如此坚信着。我常常在夜间微微笑着,数着街道两边的路灯,信步往前走着。那时,路灯与我的情感,是相通的。在梧桐树后,是一些高低交错的欧式房子,灿烂的灯光闪烁在那些房子里,我知道,那里面盛装着幸福。这个世界有幸福,真是好。
街道的尽头有条河,河上架着的一座桥很有些古典的味道。我喜欢走到那儿,伏在桥栏上,痴痴望河里面的船,望沿着河一溜排开的路灯,倒映着水面,显得是那么宁静、从容和优美。有时我也会望远处,迷迷蒙蒙的,远得不能再远的天底下,总是住着些鲜活的生命的。
我第一次遇到王华,就是在这样的街道上。那是春天的一个夜晚,我着一身淡紫套装,因为刚脱手了一篇稿子,我的心情很好,所以在散步时,我是蹦跳着往前走的。这不符合我的年龄和身份。但我不管它,夜晚的大街上,谁也认不得谁的。
对面有人过来,远远叫我叶子。我停下来,有些惊奇。等近前了,我看清了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他穿一件瓦灰的休闲服,戴副眼镜,有些文质彬彬的样。但我不认识。我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我说你找我?
他笑笑,开门见山,说,我们见过的,在市报举办的作者研讨会上。我是市报小编王华。
后来我知道,他很早就注意我了,他收集了我在报上发表过的所有文章,他喜欢读我的散文,爱极。他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如听《梁祝》,如看张爱玲和钱钟书。而那一天的巧遇,恰恰是因为我在市报上发的一篇散文《夜晚漫步》。他说他看了后,很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喜欢在夜晚于梧桐树下散步的小女人,是怎样一种美好。
我们开始了交往。
这样的交往起初是轻快的。我们的话题不外乎书和文字,偶尔也谈点音乐。他会在我把稿件投去后,打个电话来,说上一堆极为推崇的话,然后,约了我在某个茶馆再谈。
女人都是有些虚荣的小动物。他的话让我听起来很受用。所以,每次我都会前去,要上一杯红茶,在萨克斯迂回深情的演奏中,笑着看着对面的他,和他说些话。
我的散步习惯没有改变,常常的,我便会“巧遇”到他。我们会一起伏在桥栏上,望河里面的船,望沿着河一溜排开的路灯,望倒映在水面上的路灯的影。有一次,我收回目光时看到他在看我。他慌乱地笑,而后说,叶子,应该把你比作林徽因的。
我大笑着跳开,我说,林徽因会觉得受到侮辱的。而后,我开始惦量出,我们的交往,已有了些沉重的成份。
我说,我懂,你什么也不要说罢。
他叹口气,说,叶子,你不要这么冰雪聪明的。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这以后,我们的见面少了。一是忙,二来,我也有意地回避着。骨子里的传统让我不会去背叛什么,我知道我的义务和责任。一次,我正在赶写一篇稿子,电话响了。是他的同事。他的同事说,他出事了,被车子撞了。我当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出屋去。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浑身颤抖,当时的我一定是面色煞白着的,因为,在的士上,司机很好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
等我冲到他的住处,却见到他好好地笑咪咪地站门口迎我,屋子里摆着一桌的菜。我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当时,掉头就走,我觉得我被戏弄了,我真是傻的。一路上,我的泪流个不停,我的善良,第一次让我品尝了痛。
在电话响了近乎要把屋子爆破的情况下,我接了电话。那时,我已平静了。我说,算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他在那头哭,男人哭是最让人无法消受的。他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啦,他说,他已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他真的无法不去想我的 。他知道那很过份,他控制过自己,但是,不行。他说,知道吗叶子,见到你跑向我小屋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是多么快乐。你是在乎我的。
他最后的这句话点燃了我的愤怒,我说,王华,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如此戏弄别人的善良?然后,我拔掉电话线。
两天后,我收到他写给我的一封信。我是在考虑了九九八十一次后才拆开看的。信中,他引用了这样一段话:千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千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是他的同事出的主意,谎说他被车撞了,而后看我的反应。他说他看到了一脸苍白奔向他的我,他很满足,尽管我或许仅仅是出于友情。他说他不会再给我试加任何一点点压力了。让我们永远维护着这段友情,好不好?让我们恢复到我们的当初,你还写你的文字,我还编我的稿子,偶尔也见见面,沿着梧桐树下的灯光,走走,冲淡这个忙碌的世界带给人的疲惫,你说好不好?
心里有什么“当”地一下掉到地上,跌成无数个碎片。一切的一切,都在往前走着,什么都是不可以重头再来的呵。
这以后,我们表面上一如以往。我还投稿到他的版面,有时,也会去茶馆陪了他坐。但我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看我的眼光就有些痛。他不止一次地问我,我伤害你了吗?我笑说,没有,我把你当弟弟呢。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深秋的梧桐树下,那时,梧桐树上的叶已开始落了,瑟瑟的,在微凉的风中打着转儿。他站在树下候着我,笑着面容淡淡的,有些说不上的忧郁。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叶子,看见你真好。他的情绪感染了我,我破例没再沿着街道走下去,而是和他一起拐进了一个茶馆。茶馆的生意清淡着,音乐却总是经久不衰着,照例的古典着,优美着。让人沉进去,满身满心都是温暖和温柔了。
你总得找个女朋友吧,我认真对他说。他说快了,马上就结婚,而后,生个小王华。嗯,有些美好。他眯起眼来笑了笑。笑完,我们静听了一会音乐。呵,又是《回家》,看来,我真得找个家了。他说。然后又是一段沉默,只有音乐在不倦地环绕着。
我们就这样默默听音乐,喝茶。在品完一杯茶后,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喜不喜欢叶芝的诗。我说,想考我呀?这些,我读得尚可以的。他便又笑了,说,我最喜欢那首《当你老了》的诗。而后,他掏出笔来,在一个香烟盒上把这首诗写出来:“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 中间隐藏着脸庞”。
写完,他故作轻松地自己看看,问我,我写的字还可以吧?我练过钢笔字的。我没有言语,我的心里,有什么柔柔地划过,真想伸了手去握住他的手。但我没有,只是坐着,平静如水。他再歪头自我欣赏一番,而后把它递过来,说,叶子,送你吧。从此后,听你的话,找女朋友,结婚,生个小王华。
后来,在茶馆打烊的时候,我们在街旁的梧桐树下分手了,我对他说,走好。他回头,对我说,好的。走一段,再回头,对我说,叶子,回去早点睡,少熬夜。我说,好的。他于是又冲我一笑,说,叶子,闭上你美丽的眼睛,我走了。
真是孩子气。我笑着摇摇头,而后,走上与他相反的方向,回家。
我不知道他会走,他会消失。我是一点点预感也没有的。几天不通音讯那是很正常的事。但有一天,我看市报,他那个栏目的编辑却换了人,且寻遍整张报纸,也没看到他的名。我就打电话到编辑部问了句,王华呢?他的同事说,他辞职了,他走了。
我陡然觉得好冷,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我还保留着散步的习惯,还给市报写稿,还听《梁祝》,还看张爱玲和钱钟书,还喜欢去茶馆坐坐……但心里面已埋下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关于一个叫王华的人的,是关于那迂回深情的萨克斯的。
王华说过,叶子,八十年后,可不可以见到你啊,那时,你是什么样啊?是不是在炉火旁打着盹啊?
王华说过,叶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去争了你的……
曾经的以往,就象那夜晚河面上的灯光,一点一点漾在我的记忆里。在他走后的第十五天,我为他写下了第一首诗也是最后一首诗:“今天,我开始为你写诗/在我的一生中/我只能为你 写一首诗”“这个冬天很冷/诗很冷/我也很冷”“你不会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已是一只不会飞的燕/我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回忆/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思念”“我只能流一次泪 为你/我只能 在一个时辰里/悲伤地开花/绝望地美丽”“而后 我要重生/我要做回我自己/亲爱的朋友啊请你原谅/一生中我只能为你写一首诗”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这个天底下,一定还在这个地球上的。如果再次相遇,我只想对他说两个字:我——懂。
※※※※※※ 我穿一袭紫衣,看着自己的影子,穿过梅花盛开的地方,我是那可爱的精灵。 音乐随我舞吧,文字随我舞吧,风也随我舞吧。 我飘飘地走,飘飘地,在一个人的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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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屏幕后边是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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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时光 情感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