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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 童年无趣事 在这个世界上,在没有任何人喜欢我或者说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呱呱”喧哗着降落在这个熙闹的人间,开始没有名字,后来大人感觉实在不方便叫我“咄咄”,其实就是多多,多余再多余的意思。再后来感觉我的不期而至实在叫父母违心,干脆掂起来送了人。那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家,那是一个被瓜桃李枣几乎覆盖了的一个入口三个穴的土洞子。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怎么记事,根本没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只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回家叫“爸爸”“妈妈”,我回家叫“爷爷”“奶奶”。奶奶告诉我说我是空心树里抱来的,我信了,委屈的时候就对树倾诉。奶奶又说我是在桃树上结出来的,我也信了,高兴的时候就抱着桃树摇啊摇。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高楼,想象高楼就象西安的大雁塔(当然,是后来见到大雁塔的时候,才明白当时的想象场景),底下大上边小,毛主席住最高的顶尖,周恩来住第二层,经常为那些老人家们担心:他们每天应该走的很累哦。总是躺在桃树下,观云聚云散,思绪也敢跑到天边。听人讲过孙悟空的故事,于是总幻想着自己有着一日变成孙悟空,首先把经常让我干活并且总是殴打我的奶奶给来上一金箍棒。一个村子里,我家离别家住的最远,所以总是不知道怎么和其他孩子相处,只记得见面总是开仗。 好容易到了六岁,我就去上学了,学校很远,是和上学路过我家的邻村一个九岁的男孩子一起去的,老师看着我小,当时在全校算是最小的学生,老师让我去念预习班,也叫半年级,和我一起去的那男孩直接让上了二年级,当时我不服气,但老师是不会让我直接去上二年级的,我痛心了好几天也就罢了,好在那时农村上学教室短缺,半年级学生正好和那个二年级的哥哥在一个教室,只是我在炕上,自己带抽屉小矮桌,他在地下坐高课桌而已。同居一教室,等老师教我们半年级的时候,二年级的“大人”们,表现得不屑一顾,但等到二年级要授课的时候,我们半年级的小家伙们可是激动得了不得,老师教他们念课文我们跟着背,老师叫他们回答问题我们举手,结果是他们不会背诵的课文我们会了,他们不会回答的问题我们会。于是等下课的铃声响了他们挡在炕檐上不让我们出去玩,有甚者偷着掐我们。接下来是他们班陆陆续续都留级到我们班了,好象当时我们学校就根本没有一年级。磕磕绊绊到了五年级,可是那年奇迹般地把小学五年制改成六年制了,于是大家又及不情愿地在一起混了一年,第二年升学,全班12 个学生有一半回家了,其中那个邻村哥哥也回家了。我们六个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初中生涯。 少年少年 上初中了,人生的路上好似又迈上了一个新台阶,学校离我们村庄有六、七里地,周围是一片荒漠。 每到鸡叫几遍过后,接下来整个村庄就是我们开始叫的时候了,几个孩子一路走来一路唱,一路唱来一路喊,我经常是最后一个被叫醒,因为他们总是得从我家门前经过,小朋友们经常嫉妒我比他们多睡几分钟,我也经常得意于此。现在每每想起那时沸腾全村的朗朗喊声,都有一种莫名地激动。 不是晴天的霹雳混响了,奶奶不让我去读书了,说家里没有劳力,想来我当时才虚12 岁。奶奶还有更精辟的逻辑:怕将来我考出去了,就不养活他们了。当时我只能哭死又哭活,全村人都认为奶奶的想法是非常非常正确的。最后,敬爱的妈妈出面了,说不让读书就把我领回去。于是,奶奶和妈妈达成一协议:给咄咄招个女婿当劳力。她们告诉我说,给我再领养一个哥哥,我就可以上学,当时我高兴极了。 很快那个20岁的“哥哥”就进了我们家门,我还在上我的学,半年基本顺利过去了,期间,看到那个“哥哥”和村里的一些大姑娘打情骂俏,也看到奶奶整理他的行李中有避孕套,我以为是气球,奶奶告诉了它的用途,当时就有想吐的感觉。打从他进门我就一直在喊他“哥哥”了,有一天奶奶很神秘地告诉我说:他带来的避孕套一天比一天少了,叫我很快和他圆房,不是晴天又响霹雳。从那以后,我开始进那家门就反胃。奶奶见到我就说圆房的事情,并且又开始不让我读书了,她又出来一套非凡理论:让你继续读书,你考走了,就不嫁给你“哥哥”了。于是早饭没了我的份,早饭一般是带着米粒去学校用自己的喝水缸子自己加水在学校的大蒸笼里统一蒸熟。晚饭回来也没得吃,我就进地窖里挖储藏的萝卜吃,后来被她发现了,给了一顿好打。班上有个姐姐看我饿,就给我吃了些炒玉米豆子,我就知道了她的小木箱子,在前边看好象是锁着的,但在后面看螺丝、钉子全掉了,从后面打开更方便,所以饿急了,我就去偷姐姐的豆子吃。现在姐姐给我做保姆,一次我很难为情地对她说起这一切,她戳着我的脑门:小傻瓜,那是故意把开箱子的方式搞成那个状态的,让你“行窃”方便哦。我只能泪流满面。。。。。。 我是一个没心没肝没肺的小家伙(现在是同状态的半大老家伙了),虽然奶奶反对我上学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但我的成绩是一天比一天好,大家看不到我学习,但成绩总是遥遥领先,于是老师们开始议论我是奇才了。有一位县城年轻老师来我校实习,倍加看重可怜的我,说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到县城去上学,说这里的环境会糟蹋人才。可是,等到他真要带我走的时候发现麻烦多的是:首先,奶奶寻死觅活不同意。其次,县城工作的老爸不同意。因为当时去县城没有钱住校,想在爸爸那里借宿。那个年轻的老师给奶奶说了好话岂止一箩筐,送了好多礼物,并承诺将来我不养活奶奶,他养活。好歹感谢可爱的奶奶,她奇迹般地答应了。接下来是攻爸爸这座陌生碉堡了,我跑公社去打电话,我喊了第一声“爸爸”,登时眼泪似瀑布,但是爸爸的回答很干脆:听话,你最好不要上来。我们的老师着急了,我们的校长着急了,他们纷纷给爸爸写信,陈述这孩子怎么怎么聪明,又怎么怎么有出息等等等等,让那可怜的老爸无所适从,这交锋可不是我和他了,也许他感觉有点不好对付了,只能答应了。那个实习的年轻老师说,如果爸爸对我不好,就让我和她的妹妹一起住。我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决定真走了。 那天,西北风吹的厉害,我扛着奶奶结婚时的油画大木箱子,那时,绝对没有想到过这箱子会跟我转战好多地方。第一次去坐班车,每天只来一趟的班车极不情愿地在离我箱子很远的地方扭扭捏捏地停下了,在司机的训斥声中我总算把那个大箱子扛上了班车。 一路颠簸,一路紧张,汽车终于到站了,刚下车,就看到了来接我的老师和爸爸,老师推着自行车,爸爸推着我们这里叫“洋车车”,其实洋车车一点都不洋,就像现在建筑工地民工们推来推去的两轮车。老师和爸爸同时动手搬我的木箱子,同时抬头凝视对方,同时恍然大悟,同时伸出右手相握在一起,我在旁边呆看一切,没有喊“老师”也没有喊“爸爸”,百种情感在迅速聚集。那个老师像哥哥,可是大家都说我应该叫叔叔,我坚持叫老师,但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叫。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爸爸,看陌生的爸爸,虽然每年都见爸爸。某年他从外地回来,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我,喊住我给我塞了一把糖。某年他带回来一台收音机,我去听,因为头挨收音机太近,被爸爸质问了一句:你是听收音机呢,还是吃收音机啊?爸爸一句话,我无地自容,从此以后爸爸回来也不去他家了,倒是爸爸每次回来都来奶奶家看看我。现在,看着爸爸不知所措地笑,我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老师过来拉了我一把,我就跟着爸爸拉我箱子的车子踔踔而随,他们说什么我头脑一片空白。 爸爸住的是单身宿舍,看来爸爸是重新布置了他的房间,方方正正的一盘炕最中间竖摆一只他的箱子,他的箱子比我的时髦多了,想来爸爸应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吧。箱子的两边分别铺了一块褥子,分别放一床被子,爸爸和老师把我的箱子和爸爸的箱子放在一条线上,这样就分明隔了两个窝。爸爸指着一个相对窄的床铺说:以后你就住这里,我感激地点点头。老师和爸爸出去了,我从敞开的门看着老师和爸爸说着什么,爸爸和老师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分明不想叫我听见。半小时后,爸爸回来只说了一句话:这小伙子真不错!对学生比我这当爸爸对女儿都负责。 第二天就入校了,上了县城的第二中学,上学的路上,我见识了街上的楼房,才知道原来楼房是如此地不起眼,心里莫名地失望。更让我失望的是,县城的学生基础是那样地差,给我代课的老师都是年纪不小的女教师,不是今天她的裤腿被什么东东浸湿一块,就是明天她穿了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在高吊的裤脚下面显眼。代数老师经常不会做数学题去求助生物老师。但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还是很平静的,只是有一次,奶奶要把我和爸爸都请回家,还请了村上德高望重的七大姑八大爷,记得黑压压地坐了一炕,说要当面对质,问究竟我将来会不会跟我那领养来的“哥哥”结婚,当时我态度很坚决:任何时候不会和他结婚。爸爸态度很坚决,并指责奶奶是对青少年犯罪,大伙也都站在了我们一边,爷爷也支持我,奶奶终于妥协了。后来奶奶把她和爷爷的棺材都卖了,给那个“哥哥”买了个媳妇,没多久,那个“哥哥”、那个嫂子和奶奶整天开仗,一年以后他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分了家产跑回他的出发地了。奶奶在和他们闹矛盾的时候倒开始挂念起我的好来了,某天捎话来说她想我了,那天正是星期天。我是第一次听人说想我。我没有钱坐班车,想来第一次坐班车也是享受。县城离奶奶家有一百多华里,没走到一半就伸手不见五指了,决定走从来没有走过的截近路,结果迷路,翻山越林,摸爬滚打,晚上大概三、四点到了家,浑身遍体鳞伤,以后想起来总是后怕。当时爷爷都激动地哭了。虽然我也没少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县城到奶奶家、奶奶家到县城的距离,但那次的经历不会比什么什么历险记平淡无奇。 学校的日子很平淡,我的学习照样很出名,但那几年,考小中专蔚然成风,补习生超多。我们全校在升高中考试中只考上了连我在内三个应届生,可悲可叹! 家人的出发点都想让我考个小中专,只有考上高中,才有考小中专的资格,我算有了考小中专的资格。考小中专的时候,奶奶从农村跑到县城来助阵。奶奶像特务一样紧紧跟着我,耳边不住地听到唠叨声:考不上小中专就跟奶奶回家,咱家就等你回来劳动呢。第一堂考数学,我的拿手科目,考焦了。奶奶幸灾乐祸:没有那吃公家饭的命,自认倒霉吧!某某某的家人说了,他们家儿子就等你考不上去呢,回家再招个女婿来,我和你爷爷就可以防老了,人家养儿为防老,我领养你本来就不是让你去上学的。。。。。。考小中专终于失败了。 接下来回家?还是上学?两条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爸爸发话了:爸爸就是去要饭,也会叫你上学。我的好爸爸,为什么就不早对我说呢,好让我有一点点精神支柱啊。爸爸说:我不敢轻易许诺。是的,现在和爸爸一起生活,才和爸爸逐渐沟通,对爸爸有更深的了解和理解。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一个不顾家的人,却是特别善良的一个人。他是从小队队长,大队支书起家的,后来公社书记提拨他去外地当工人的。在当大队支书那些日子里,遇到生活困难的家户,他可以毅然决然地把自己家仅有的一袋玉米送到困难户,任凭妻儿呼天抢地。把我送人那年,他正是大队支书。奶奶领养的一个女儿夭折了,爸爸去看她,她悲痛欲绝,爸爸看着难受,答应把我送给她。爸爸对我说,他送了就后悔了。 其实,爸爸家日子很苦,他说自己到了37岁才懂得什么是家庭,那年是他当工人第一次探家年。至于对待孩子,他从来没有为哪一个操心过,直到和我相处,他才发现孩子原来是这样地可爱。我的其他四个兄姐弟都上学,就爸爸一个人挣钱,生活就可想而知了,现在爸爸说供我上高中,我再怨说的太晚就太不孝了。 青年青年 其实我根本就不清楚少年与青年的准确分界线,但深深明白自己的少年不能用花季来代替,这个时候的自己也不能算是热血青年,充其量是个温血青年。 我又上了自己从没敢奢望要去上的高中,高中是在这里的第一中学上的。第一中学的老师很是瞧不起第二中学的学生,我们三个二中学生正好都分到了一个班,他们俩忿忿不平,我也心里不好受,总有被排挤的感觉,所以半年下来默默无闻,一年下来我考了全校第十四名,同样没有人批评也不存在有人来表扬。尽管对我来说有能继续上学的机会,是爸爸用退了单位的灶改成和我一起做饭吃,不敢抽烟,不敢喝酒这些举动节约换来的,按理说我应该是个很刻苦的好学生,可是我怎么都刻苦不起来,有时候我很恨自己,于是不住地在日记里痛骂自己,痛下决心,但还是制定的空头计划比开出的空头支票还落得空。 高二的时候还是落下一个小聪明的美称,理由还是大家看不到我认真学习,但成绩还是不错,这不知道算不算表扬。班主任突然像发现天才一样扶持我,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能考个清华或者北大,我也开始信心十足些,可是那个时候突然感觉力不从心,总直感觉自己有什么隐患,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乏力不舒服,但不痛不痒。有时候没等放学就逃学回去。爸爸每次看到落荒而回的我,脸会登时沉下来:怎么又逃学?我说不舒服,爸爸带我去了一次医院,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病,心率有点跳动不齐,注意不要让孩子受什么刺激调理一段时间就会好。可怜的爸爸变得小心翼翼,我开始不时玩玩女孩子的天性---撒娇,身体还是时不时地烦躁不安,时不时地还在逃学,爸爸每次都关心地问长问短,伸出他宽厚的大手,摸摸我的额头,自言自语:好在不发烧。那一段时光更让我深切地感受到:有爸爸真好。 转眼到了高三,虽然总感觉在病,但成绩还是不错。记得一个星期三的早上,本来老师说好要考政治的,结果说要改到下午再考,大家雀跃欢呼,很快有的开始高声背诵政治,有的不动声色地开始默记,都认为下午考试和上午考试应该有不一样的收获。这个时候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心烦如焚,恨不得要么上天要么入地。左邻右舍的学友们纷纷给我借资料、讲道理,但我还是发疯似地跑回了爸爸的宿舍。我看到,我看到,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他,他卷曲在他那“窝”的角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蜡黄蜡黄,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顺着脸从下颌滴下滴下。我扑向爸爸:爸爸你怎么了?爸爸你怎么了?爸爸勉强凄惨地一笑:孩子,你,你要再晚回来一步,就可能见不到,见不到爸爸了!我说爸爸你等着,我像旋风一样卷进了爸爸领导的办公室:叔叔,叔叔救救我爸爸,救救我爸爸。。。。。。 其实,爸爸早就感觉自己身体有问题了,只是不给别人说,自己一个人硬撑着,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去我们县医院检查过了,医生就告诉他要赶快去外地住院,但他还是不以为然。那天爸爸单位的领导和县医院联系救护车的时候,曾给他检查病的医生就说他以为爸爸早去外地看病了。下午,救护车送爸爸去了五百里以外全区最好的医院。爸爸说怕耽误我学习不让我跟着去,我坚持要去,临走时,爸爸状态好象比上午好多了,叮咛我一定把书包拿好,把该带的书都带上。 一路上,爸爸静悄悄地躺着,我坐在爸爸的身边紧紧地攥着爸爸的手,爸爸单位也派一同事跟着我们,那个小伙子一路上不住地叮咛司机要小心翼翼开车,别让车尽量颠簸,千万不要让病人跌宕。那次我没有晕车,我平时直到现在也是严重晕车者,不管车开的快还是慢。 刚到医院,爸爸疼痛发作了,我看着爸爸在救护车里被疼痛扭曲的脸,多么希望我能替爸爸疼一点多好,司机和爸爸的同事去找人找人。。。。。找人。。。。。。半个小时,我感觉有好几个世纪了,爸爸的阵痛终于平息了,爸爸终于安然地躺进了医院的病床。爸爸开始督促我学习了,本来就狭窄的病床,爸爸尽量靠一边躺着,我蹲在爸爸床边,把书本铺在爸爸病床上,心不在焉。爸爸说,学吧,明天检查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回吧!不能耽误了你的学习。一会儿,爸爸同事从医生那里回来了,说找了个老乡手术大夫,今天就可以做些化验,如果化验结果出来需要做手术,手术就安排到明天下午了。我说:爸爸等化验结果出来我再学习好吗?如果真做手术,那等做了手术我再开始学习好吗?爸爸突然说:好吧,现在你出去在街上转转吧,这里的剧院听说不错。 我出去找到爸爸的同事,问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他说:没事,医生说是肿瘤。他又说,你爸爸的肝破了。肝破了?肝怎么会破呢?肝是干什么用的?我努力在思索,努力在思索,肝是造血的呀,血是干什么用的?。。。。。。这人真能胡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说,我这样想。 爸爸被推着做了一系列化验,化验结果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出来。晚上,我一夜无眠。爸爸间歇着痛苦,从未听到爸爸发出过呻吟声,但分明看到下唇咬出的红血印。 第二天一大早,农村的哥哥也让爸爸单位的车接送来医院了。化验结果告诉我们,爸爸必须手术,说了,手术是安排在下午的,可能医生还要做手术前的准备吧。 在医院的的走廊上,我听到两个神秘兮兮的女人在窃窃私语:刚才*大夫说,***县来的那个肝脏有问题的人,是肝癌晚期了,据说做手术可以活四天,不做手术只能活两天。。。。。不是说我爸爸,不是说我爸爸,绝对不是说我爸爸。。。。。。我爸爸的病是肿瘤,我安慰着自己,但还是看着什么都在旋在转,踉跄但不能倒下。找哥哥问去。哥哥面无表情:不是说爸爸,他们说那个人我知道,别胡乱联系。我又找到那个大夫:这医院里还有我们县过来的病人吗?医生回答:没有了,就你爸爸一个。空白空白空白。。。。。。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离爸爸动手术时间只有半小时了,医生让哥哥在签字,我问签什么字?大夫说在做手术的时候病人的心脏要停止跳动几秒钟,那个时候要打针抢救,抢救不过来,我们也是尽责了。我问医生:如果手术顺利得多长时间,大夫说约两小时。其实这好象是手术之前的正常程序,可我当时认为是爸爸的情况特殊。 爸爸被推进了手术室,我们守侯在手术室外,护士出出进进,每次手术室的门帘掀动,我的心都被揪提一次,我怕爸爸不到两小时被拉出来。以大夫的话推理:那就是爸爸没被抢救过来,两个小时终于押过去了,我想应该是手术成功了,两个半小时手术结束了,我看到手术车推出来的爸爸在微笑。 爸爸一直被吊液体,我一边给爸爸照看液体,一边佯装在看书,爸爸很虚弱也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手术后的 第二天晚上爸爸吊着液体上路了,第三天早上,我们回到了县城医院,妈妈脸色苍白和家乡亲戚朋友早等到医院门口。爸爸又住进了县城医院急救室。在回来的车上出现打滴漏针的不幸,当时胳膊上、腿上分别都吊着液体,我看护着胳膊,哥哥看护着腿,那个笨蛋哥哥,没有及时发现漏针,导致爸爸腿部有大面积淤紫血块。来探望的亲戚、朋友、同事络绎不绝。爸爸虽然被几天折腾得皮包骨头了,但看得出还是非常开心:把人家送的东西都收起来,等我出院了,送到朋友的门市部让代销了,这都是人情啊,等人家有什么七难八过的时候我好去看望人家啊。这么多亲戚朋友,真好啊,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得见,原来有病也是一种幸福啊。 手术后的第四天顺利过去了,爸爸一直谈笑风生,五天、六天、七天。。。。。。我曾偷偷跑进护办室看了爸爸的病例,明明白白写着“肝癌晚期”,不是听到说爸爸能活四天嘛,看来纯粹是谣言,我开始相信爸爸的病应该是医生误诊。爸爸好象要马上康复起来了,如果不是腿被漏针,一个月后,爸爸都可以去外面散步了,现在只能被推出去晒太阳。 有病乱求医,乡亲们求神拜佛,每天送来希奇古怪的药,医生不让吃,我们就给偷着吃。我们全家坚信爸爸的病一定能被治好,因为问神仙的结果都说可以治愈。 后来,爸爸的肝区又疼的很厉害,像当初一样,但只要医生给打一针就和健康的人一样,拿爸爸的话说那是神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杜冷丁。 有一天,爸爸很慎重地看着我:如果爸爸这次病真的好不了了,你不要太难过,爸爸从小命苦,你们是苦瓜结出的苦蛋蛋,你看你这都快两个月没有去学校了,爸爸也不催你了,如果我这一次真的走了,等待你的命运是辍学。认命吧,孩子,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只能在农村找个好一点的对象,好好过农村的日子吧。我吃惊地看着爸爸:不会,爸爸你会很快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就去上学,你放心我能赶上的。爸爸抱着我的头,放声痛苦: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爸爸是你的天,这天好象真要塌了。爸爸以为对他的病我什么都不知道。几天来,他给兄弟姐妹都分别交代过后事。没有任何人告诉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但爸爸分明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是觉得爸爸的病是误诊,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爸爸的腿部淤紫还在溃烂,病情也没见好转,已经吃不下饭了,但爸爸说他感觉自己快好了,他想回家休养。手术后两个月零三天,爸爸被单位的卡车送回了老家,爸爸微笑着和所有送行的同事、领导挥手告别,场面很壮烈。那天卡车还不知道装些什么东西,只记得东西和人很满,我上了车,不知道被谁拉下来了,说车满,你别回去了,在这里给你爸爸看家。等我回过神来,一下子,亲朋好友全走了,整个世界好象就剩我一个人了。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些同学,都是来安慰我的。下午二弟突然反城了,我捕捉弟弟的眼神:爸爸他出事了?弟弟很无奈:爸爸不知道为什么骂了大家一顿。还说要打我,让我赶快上来陪你。哦,爸爸,你回去发现少了你最担心的女儿,是不是? 爸爸回去的第二天11点,他单位来人告诉我和弟弟:你爸爸他走了。你们俩等着,下午单位派车送你们俩回去。我和弟弟谁都没有看一眼刚做好端上来的饭菜,两个人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哭,我把门锁了。弟弟跟着我,那天下阵雨,衣服湿了干了,干了湿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回去了。 妈妈家离奶奶家不远,走妈妈家得经过奶奶家,我先回了奶奶家,想调整一下,再去看爸爸。雨还是没来由地下着。 奶奶发现我回来了,她瞪着愤怒的小眼睛:你还有脸回来?我以为你躲着不回家收秋,在医院好好伺候你爸爸了,结果你是别有用心,你抢着接什么班呀?你也不想想能轮到你来接那个班吗?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村里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是我教育出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一头雾水。 接班?后来我才知道我村发生的大事,不是爸爸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大家不知疲倦奔走相告急着传播的一件事是:咄咄和弟弟抢着接班。我去给爸爸吊唁的时候,周围围满了愤怒的人群,不知道是谁啐了我一脸什么东东,还有人踢了我一脚,一片混乱。 出殡那天,爸爸单位的领导带了几个人来给爸爸开追悼会。一切程序正常,不正常的是没有一个人流泪。我们这里有一种人叫“平司”,就是看风水、看坟地、算命、看日子的那些混饭吃的人,其实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但就这样念的。“平司”说这个家能有哭声,谁哭了就对这家不好,其实我没了眼泪,我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那样地悲痛却那样地木然,不睡觉不吃饭不言语不流泪。 追悼会后,爸爸单位领导把爸爸的亲属都召集在一起,那领导在我们家族里,对我最熟悉,好歹在他们单位的院子里出出进进了几年,看着没有我,打发人把我也找去了。我只知道爸爸生前给我们几个说过:别太给 公家添麻烦,我的病已经花了单位一大笔钱了。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医院陪伴爸爸的同时,我的家人亲戚们一直和爸爸的单位在交涉爸爸善后的事情。我以为他们是农村人,他们连药房都找不到,还是我伺候我放心。没想到。。。。。。到现在我才明白接班的风波了。原来爸爸单位答应妈妈给安排一个孩子的工作,就算给爸爸接班,尽管那个时候国家的接班政策已经取消,但看到这个家庭的具体情况单位想给予适当照顾,并且再给爸爸一部分扶恤金。定期给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和妈妈一定数量的遗属补助。在接班问题上,家里人和单位意见有过分歧,单位嫌弟弟年龄太小。估计接班风波也是这个时候早长了翅膀,为了保护弟弟,我做了无谓的牺牲品。那个时候人们的道德理念和现在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我真是抢着接班了,我自己都认为应该千刀万刮。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心悸动:家庭也搞政治。抚恤金好象是按国家规定给的,应该没什么争的必要。在核实有几个未成年的孩子问题上:单位和家庭又出现了分歧,这分歧出的很不可思议,单位要把我(尽管他们知道我被领养出去了)也当作爸爸的未成年女儿对待,可是妈妈态度坚决:她早给别人领养出去了,我就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单位领导纳闷:就是给了咄咄那份子,也不会少了你两个儿子的份子啊!周围一片唏嘘声,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一直不喜欢我,当着我的面,埋怨爸爸不该接受我去县城上学去。曾经没收了一双爸爸给我买的棉鞋、一条围巾。可是在初一的时候因为奶奶不让我上学妈妈还真跟奶奶交涉过啊!我沉浸在黑云黑雾里。 后来,我给带我到县城来的那个年轻老师夫妻哭诉过“接班”风波,他的妻子听后气坏了:上法院,去告他们,这不是摧残未成年人吗。。。。。。我告谁啊?平地三尺浪,我该告谁呢?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接班”的流言蜚语像鞭子,说不准什么时间就会朝着我那千疮百孔的心抽过来。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静静的荒原上新添起了一座坟,瓢泼大雨肆虐地洗刷着,跪在新坟前的我大放悲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能哭出?我以为自己的眼泪流干了,雨水、泪水、雷声、哭声搅和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找到了我,爷爷眼里噙着泪水,晶莹晶莹。多少天来我看到的唯一一个亲人的眼泪,唉,可怜的爷爷被奶奶欺负了一辈子。善良的爷爷小心地拉起我的手:跟爷爷回去吧。 爸爸单位还是决定给我一份遗属补助,每月10 元,长到过15 元,最后长到20元,一直领到我工作以后,弟弟还在领着我那份,我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给我停发的。 爸爸走了,爸爸就这样有准备地走了,好象什么也没有留下,其实留下的太多太多,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打从爸爸有病那天起,我就开始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继承了爸爸的失眠。这后遗症一直延续到今天。 正如爸爸所料,我不能继续顺利上学了,奶奶坚决反对我再去上学,她的理由太充分了:村里没有一个女孩子上到高中,怎么了?我一尺五寸恩养大你,我对不起谁了啊?这个时候奶奶家来了一个奶奶娘家的侄女,家住外省。奶奶灵机一动:让你姑姑把你带走吧!你去她们那里我就供你上学。其实叫奶奶是奶奶,那是农村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辈分论来的奶奶,至于现在的姑姑也是从奶奶身上论过来的。奶奶和姑姑整天窃窃私语。我明白其中一定有问题,但我搞不懂究竟是什么问题。那个时候的我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和姑姑上路了,我悄悄地带着20 元遗属补助,临走那天,爷爷老泪纵横,哥哥偷偷塞给我100元钱,爷爷的泪,哥哥的亲情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离家而不是躲家。(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