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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兼《禅露》杂志主编和少林寺网站负责人,听人说是方丈身边第一红人。 延王说:“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咱们就当朋友聊天,不过,不要把什么都写出去,我这人说话啥都不在乎,但有人在乎。”我们会心一笑。 我于是问他有关俗家姓名、出生地等最基本问题,想从最基本处进行了解。 没想到他先急了,说:“这重要吗?原来有人问过我的姓名,我的家庭,我的父母叫什么名字,我的兄弟叫什么名字……我说你去问他们吧,他们和我说的一样,我希望你能问一些有关‘我’的问题。” 延王在《禅露》杂志上写的文章很有味道,篇幅不长,但是蕴涵着些哲理。他说自己来少林寺的时候是个高中生,那时候他会背《唐诗三百首》,会背《成语词典》,而对于老师教的东西几乎都不怎么会。谈到读书这个基本功,他说,自己读了1500斤书,把古今中外的文学、哲学、心理学、戏剧……什么全读了。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1500斤吗?不会是1500本?我问他,他笑了说,是1500斤。因为前些年老是搬家,天南海北地托运自己的书,因此知道大概的分量。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现了暂时的失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狂的? 我连连说不。 没想到这竟让他看出几分虚伪,他说:“我喜欢爽快人,你觉得我狂妄就明说,不要遮掩。我早就习惯别人这样说我了。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外表道貌岸然,心里却充满算盘的人。” 我被他说急了,说:“你真是个狂得可以的人,用句俗话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边笑边摸一下自己的光脑袋,很滑稽的样子,我也笑了。 延王曾经死过一回,这是他亲口说的。那是1995年年底,一向感觉身体状况很好的他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去郑州的医院检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了一跳。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胰腺癌晚期。这是怎么了?刚刚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什么让我得上这个绝症?!延王在回寺院的路上痛苦万分。癌症晚期是什么概念,其实就等于宣布生命的结束。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芸芸众生可以安享天年,而我这样一个超然世外的人却要这么早地离开……他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了寺里,慢慢踱回了自己的禅房。 他对谁都没有说这个诊断结果,并把诊断书付之一炬。他想,反正是个死了,干什么让那么多人为自己牵肠挂肚的? 可是,他毕竟是方丈最喜爱的几个弟子之一。永信大师明显发现延王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妙,便来到了他的禅房,仔细盘问。延王不敢向师父撒谎,最终说出了实情。方丈立刻派人护送延王去北京接受治疗,并对延王说,花多少钱也要把你的命抢回来。 延王执意不肯,但在方丈的几次劝说甚至是喝斥下,终于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数家医院宣判了延王的死刑。没救了,回去吧,愿意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延王回到了寺里。一天晚上,方丈来到他的禅房说,你研究了那么多年的达摩易筋洗髓经,这时候可以结合练一下,可能会有意外出现,但同时必须接受治疗,明天你去郑州住院吧。 延王知道方丈爱徒心切,不好再说什么。 他住进了医院,按照师父说的,边接受治疗边练习易筋洗髓经。半年过去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这和你修炼易筋经有关系吧? 有辅助关系。 要不就是佛祖在保佑你? 这我不清楚。 那你认为佛在你心目中是什么样子的?他能保佑人吗? 应该能保佑吧,但是出家人不图佛的保佑。出家人在乎对佛的恭敬和自己的修行方法。 应该感谢佛吗? 不感谢,感谢他干啥?求他和感谢他一样是低层次的,无所求我就无所得,同样我就无所报啦。拜佛就是对佛的恭敬,同时也是一种修行的方式。真正的佛教徒不会求佛的,佛就是祖师爷,修行到最高境界的样子。如果你修行到了最高境界,你就是佛了,佛是大智慧的意思。 他说他挺知足的,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现在他想的只是利用这个还健康的躯壳去完成灵魂上最钟情的事业。在谈话中,他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曾经在北京读过书,但很快就把话锋转开了,似乎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儿。真不知道这个满腹经纶的僧人还有过什么让人羡慕的经历。 你的待遇怎么样?什么待遇?薪水呗!没多少,几百块钱吧。我们不能和社会上比,我们不用领那么多钱,因为领了也不知道怎么 花。住宿费、交通费、办公费都由寺院负责,你说我还花什么钱? 谈到钱的问题,他多说了一句,我还可以挣些稿费呢。这句话,打开了他的又一侧面。 释延王谈起了自己的文学创作。他说自己现在所写的东西都是社会上没有见过的东西,从形式到内容都是很有突破性的。 他的狂劲儿又上来了,侃侃而谈:“我个人摸索出一套读书的新方法,叫做‘肢解读书法’。文学作品,尤其小说,可以肢解开来看。把人物一个一个引出来,把对话全部找出来,把人物性格全部过一遍。这样,就很容易看出一个作家在刻画人物方面的功力,比如是不是很全面,很丰满,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肢解开以后,作品立刻呈现出一些层次,这些层次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是不是很自然,很合逻辑,一看便知。我个人觉得,像鲁迅、老舍的东西都是非常了不起,贾平凹的中篇小说比他的长篇好,而有些知名作家在这方面就差很多了。 “现在很多年轻人想当作家,一味去写,却很少读书,也不会读书,这是很可悲的事情。要是肯吃几年苦,来个彻底的,好好读书,一定可以让自己丰富起来,仅靠大学中的那点东西,是远远不够用的。 “有很多搞文学的朋友,我问他,你想不想成为真正的作家。他们说想,非常想。我就说,你最好拿出少说三五年多说十年八年静下来读书,他说,那万一成不了呢?我说那你就成不了了。其实即便成不了,一个初中以上的孩子,只要他智商平平,不是傻瓜,按我的路子,我给他开个书单往下读,起码能成为一个三流作家。 “现在有些记者觉得自己是搞创作的,这种想法很恶心。他们根本没弄明白写作和创作的关系,也就是说没搞清楚作文和作品的区别。写作是一种工作,不是什么神圣的事情,是在作作文,作给别人看的;创作才是自己的。记者由于职务的特殊性,决定了大家的层次,可以说,记者的层次再高也不会多高,因为这是个工作。” 三绕两绕,他已经开始批评包含我在内的记者了,后来他谈到了自己的小说创作。 “我生病的时候写了一部小说,我觉得记录我生病时生命的痛苦和欢乐是没啥意思的。我就把我给肢解开,分成三个人。我写三个‘我’:一个‘我’在病床上睡着,一个‘我’在暗中醒着,另一个‘我’在明与暗的夹缝中非睡非醒。我把这三个‘我’直接写成人物……这种写法过去是没有的,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狂妄对我们而言,应该是好的素材,这甚至让人有些兴奋。 你这样评点大师、批判那些人而突出自我,是不是没有做到四大皆空?我开始带有挑衅性地问道。 我想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清楚四大皆空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好像有淡泊世俗名利的意思。 他看我有些结巴,便说道:“四大皆空是佛教最根本的东西,整个佛教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四大是指地水火风,这是2500年前佛祖对世界的认识。当时的科学、天文、物理都很差,人们了解世界很少。他把地、水、火、风作为生命产生的基础。像我们在学习物理化学的时候,有公式、定理、定律,它的前面都要加一个括号,注明是在一定的条件下,这个条件指的是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在多少年之内有效。佛法也有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它是无穷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当置身于时间和空间之中,世界万事万物都在变化。” 我还是没明白,轻轻摇了摇头。他继续说:“人要有追求但不要贪求。这句话有两个涵义:一个是比较不好的东西你不要拿;还有一个,在你条件之外的东西,你不要拿,我干嘛每天想着挣钱呢,何必给自己添烦恼。我努力工作,工资拿多一点,这不叫贪,因为是我的劳动所得。” 您对出世和入世怎么看?因为他的特殊性,我问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问题。 “佛教典籍中很难找到你们说的‘入世’、‘出世’这些词,连‘看破红尘’这个词也没有。寺院也在红尘之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你在深山老林中修行,那不叫佛教。所谓教就是教化,教化谁,教化众生,众生在哪里?不在深山老林中,在世间!出家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夜已深,他的思路越发清晰。他说他喜欢这样聊天,很舒服,也很快乐。最后,他背了自己写的一首诗,诗的题目是《苍蝇》,他希望这首诗能对一些人有所帮助: 玻璃挡住窗户挡不住光明 苍蝇追逐光明无数次碰壁 这无头苍蝇 光明在窗外也在门外 门开着 不知道走门吗 ※※※※※※ 存好心,说好话,行好事,做好人。不遗余力,不避讥嫌,用真诚和坚毅的信心,唤起同胞对祖先智慧对传统美德的重视。让我们把孝心献给父母,把忠心献给国家,把爱心献给社会,把清净心留给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