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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认同不认同我这个说法:每到一个新地,最先记下的,是美女和流氓。我有这个实践,虽然不能概全,但经得起推敲,你想想,美女养眼,从你眼前走过,保证你不但能记下,还会找机会打听,哪怕你别无他意,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这就是俗话说的爱美之心,爱不仅是占有,也包括心头的赞赏、眼睛的羡慕。流氓有的长相和美女一样,第一眼就能引起别人的注目,这种注目也会促使你关注他,知道他的本性后,你会远一些躲着他。普通人和我一样,不大爱惹事,当然要躲了。当然好事的人也会注意流氓,特别是流氓头子,打胜了那头子,自己的名号才会叫响。如果你不是好事者,又不能第一眼看出流氓,就要小心那家伙来找你了。 这条街上,我最先认识的,就是这两个流氓。 75年春,我插队到农村,每天跟着牛群从一个山峁到另一个山峁种玉米,把我这个17岁的城市姑娘锻炼得和农村小伙一样皮实。初中高中时的学工学农,我处处不饶人,总想当先进,因此农村的那点子事,还不觉得累。就是每天劳动时间太长,没有时间看书,也没有书可看,单调得慌。于是对什么事情,都想找出点乐子来。 说到农村,可能人们想到的就是苦。我不这样认为,已经到了哪个地方,苦也好累也好都得过下去,与其抱怨,不如寻找一些乐趣让自己开心一些。这样的想法虽然浅薄,但眼泪和痛苦却远我而去,所以到现在,我记忆的插队生活,大多是一件一件好玩的事情。 其实是因为好玩的事情太少了,才会记得清。比如第一个插队之春,就是从一个山峁走到另一个山峁,不停地点种,直到把所有的山地都种完。这么单调的工作方式,是人们讨厌农村的原因之一。那些牛,慢腾腾地走着,我们跟在牛后面,一把一把地撒下种子,一个小伙跟在我们――撒种姑娘的后面,撒上一把磨碎的农家肥,再一头牛,拉着耙,把犁沟耙平。那个站在耙上的汉子,是最值得羡慕的人,他不用动手,不用动腿,只要拿一要鞭子,被牛拉着耀武扬威地从地这边到地那边,他的工作和所有播种程序,就完成了。 站在耙犁上,是那个春天我觉得最有趣的事,当那个耀武扬威的家伙不得不走下犁耙时,山下的麦子黄了。收割完麦子的那天,书记把我叫到一边,很严肃地交给我一件新任务,叫我和另一个年青农民,第二天一起去城里卖甜瓜。 我差点没笑出来,卖东西?我哪儿会!我在家连菜都很少买,我还是个孩子! 事情比我想得要简单得多,搭挡小李在农村长大,二十五岁的他有十年的“农龄”,自然是什么活计都干过的。书记选中我,是因为农民有农民的狡黠,他们忠厚老实,但也有许多投机取巧的手段。他让我收钱,并教育我这些瓜都是队上的,钱也是队上的,中午饭钱可以从“营业款”中提取,其余全部要交回到队会计手里,并打收据,不能听其他人的(就是指小李的)话,私拿集体财产。 许多人看了“伤痕文学”后,对书记有成见,认为书记就是独霸一方的地方恶势力。我对此绝不苟同,因为我插队的那个村子的书记,清正廉洁,从无贪污或自私的恶习。 书记说你要把好关,每天下午回来,把钱都交到会计手里。我的心里登时有了使命感,心想我会的。但我不善表达,只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早晨拉一车瓜,渡过洛河,就到了县城,我们村离县城二里路,走起来很近,可早晨的河水,还很凉。当地妇女,走到河边,基本不自己过去,有男人来了,就央求人家背她过去。有的男人就逗,说你叫爷爷我才背你,妇女急于过河,就会大声叫爷爷,过河后,再笑骂一句“爷爷孙子没反正”,将刚才的呼叫扳回,所以当地男人说女人,有这么一句话:逮住叫爷呢,丢开胡蹩(跳起来的意思)呢。 河水冰凉,但不太深,过河时裤腿要挽起来,过了河不等全放下,就得站起来跑,因为小李已经拉着车子爬坡了。所以在街上,我常象个渔民一样挽着裤角。 我以这幅模样站在县城的街头,丝毫不以为愧,因为心里着急的是,谁来买这一车瓜,我天天都担心那一车瓜卖不完,尤其是到中午还没开张时。 小李就不着急,他说肯定能完,你操心个啥! 我第一次卖东西,没一点经验,什么都要听他的,比如每天的三次变价(或许更多些,随行就市),比如中午在哪个馆子吃什么。再比如。。。。。。 在我胡思乱想时,有两个人向瓜车走来,一个又黑又瘦,一个不黑不瘦。 他说瓜咋卖哩? “四角五。”我说。 他说这么贵? 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以我的收入,我也嫌贵。我在农村插队的第一年,国家每月还补贴10元钱。 他又说甜不甜? “甜。”还是我说。其实这些瓜有甜的也有不甜的,但农民都会挑,我要吃瓜时,他们就挑好的给我。 “叫我偿一下,不甜不给钱。”说话的始终是那个又黑又瘦的人,另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象个桩。 我被将住,不知道咋说了。 “吃你吃去。”看我不说话,小李就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我心里暗吃一惊,这是生产队的瓜,你怎么能让这两个坏人吃?我已经看出来者不善,大中午的,街上人少,莫非这两人想吃霸王瓜?就算他们想吃,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吃,金训华保卫集体财产,为一根电线杆被洪水冲走。我们没有遇到那么大的困难,我们只要说一声“不让”,就可以保护集体财产了,你怎么能说“吃你吃去呢?”我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但也不敢说话,那俩个坏人看起来比洪水猛兽还可怕,与是我作出了甜瓜没有电线杆重要的判断。但心想小李一个男人不应该对坏人不说“不”。 不过这两个家伙没有敢吃,只是继续使嘴皮子,说我们的瓜不好,价钱又太贵,就和现在论坛上拍砖差不多。 这是第一天,我第一次为生产队做生意,就遇到了麻烦。因此我记下了这两个人。 还真让小李说对了,每天的一车瓜,不论开张的多晚,最后总能卖完。而那俩家伙,也几乎每天都来,换着法子拍我的砖。 渐渐地我不怕他们了,瓜地的瓜很快熟混了,每天队上要出几车瓜,多时十几车瓜,我们的车队一字排开,很威风,别说两个混混,多少人来都不用怕了。队上的壮劳力都在街上蹲着呢。 这两个家伙还是经常来,有时在中午,有时在下午下班后,有时说几句就走,有时也蹲在旁边看。 有一天生意很好,这两个人就蹲在旁边看热闹。突然,那个老不说话的家伙说,我就不服你,你怎么能算得这么快?那天我一个人要收两个车的瓜钱,一车是甜瓜,一车是西瓜,价钱不一样。在太阳落山前后,甜瓜价又变了一次,因为甜瓜放到第二天就不好卖了,要争取在第一天搞掂。而每个人买的瓜,都不会是整数,有斤有两,瓜价也是有角有分。这家伙不服气的是,基本上都是在小李或另一个社员报斤数的同时,我就能报出钱数。 他拦着我说,你算得那么快,会不会有错?我说不会。他说好,咱俩打赌,我随便拿三个瓜,他(他指着小李说)一说斤两,你就报得出钱数,要是错了,我就白拿你的瓜,不给钱,要是对了,这瓜我买了,给你钱。 时间长了,我早就知道他们不算坏人,只是无聊才在街头逗嘴的,但要养家糊口,轻意也不愿意掏钱买这些吃嘴的东西。但今天他很认真,好象为了证明我有错,他宁肯掏这个钱。 那一个又黑又瘦的家伙比他还要来劲,站起来比手划脚,说他也觉得不对,他说我连算都没算就报钱数,肯定中间有错,大概是凭经验瞎报的吧。 我才十七岁,正是头脑灵活的时候,而这点算术不过是两位数乘法,换成几个加法累加在瞬间就可完成,所以算得快根本不希奇。每天在街头比在山头点种要好一些,但还是单调,于是对这个提议我也很有兴致,倒是小李有些担心。他知道我算得快,但算得对不对,他从没考虑过,今天这两个城里人一提出,他也怀疑起来,就迟疑地不肯拿称。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更要比赛,一是表演我的敏捷,二是证明我的清白。 瓜价三角五,那个黑瘦子放的瓜刚好是三斤五。以五结尾的数字的平方,不用计算,一口就可以报出结果,我说一块二角二分五。 那个不爱说话的人低头想了一下,就说这次不算,这个好算,重来一次。小李不愿意,我说重来就重来。他又捡了几个瓜放上去,小李一提称说“二斤七两”,我接口道“九角四”。我的计算过程是:三斤是一块零五分,三两是一角零五厘,一块零五分减去一角零五厘是九角四分五厘,应收九角四。 我说完后,那俩人都不说话,他们一人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做草式,算完又说重来一次。小李看我两次都说对了,就有了信心和兴致,也很配合地又称了两次。那俩个家伙在爬在地上做了几次演算后,只好承认我算得快,抱拳说佩服。但瓜还是没买,嘻笑着走了,让他们掏钱真难。 再见面时我就开玩笑叫他们流氓,他们也不恼,只是笑笑,有时还让我去他们住的地方喝水,其中一人就住在临街的房子,另一个人不到半夜不回家,俨然这家的另一个成员。 后来,我得知,那个不回家的人,他家里真有一个流氓,一个老流氓,就是他的父亲,所以他不愿意回家。size=3> ※※※※※※ 燕子飞来时,雪花已走远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