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夜
《玩 夜》
直到70年代末，我们家乡也没用上电。晚间照明主要靠煤油灯，有两年煤油紧张，偶尔也用菜油灯，菜油更珍贵，把蓖麻去皮，用铁丝或竹签串起来照明也是常有的事。这样，特别是在农闲，男人们打发夜日子，通常是聚在麦场上、大树下、牛屋里闲谈或听大鼓书。作为我们小孩，老师知道晚间照明困难，除星期天外，少有布置作业的，于是吃过晚饭便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有时到午夜，村子里还清晰飘着“小三啊———你这龟孙死哪去了。”那是父母在唤儿回家。至于玩项，那是现时生长在城市的儿童不能想象的。
捉迷藏，是百玩不厌的保留节目。当无风无雨的夜晚，特别是在麦子、大豆、高粱上场之后，最适宜此种活动。十几个或更多的小伙伴邀在一起，敲定一二个诸如输的是给铜钱，还是学狗叫的规则之后，领头的一声令下，藏者便呼啦一下散开，各找各的藏点，脚步咚咚响个不停，整个村子都给搅动了，不时又传来被撞大人的责骂声“小狗日的，往哪碰。”结果呢，能找到的是少数，多数找不到的。无奈，找者只好扯着嗓子喊“狗旦，出来吧，”认输了。于是两人马上调换角色，开始了第二场。这种活动很开心，但也惹祸。一次，毛三藏在一个麦垛里，也许累了或时间长了，便睡着了。无论谁喊，都不见他出来。于是大人小孩一起找，折腾到半夜，如不是毛三被尿憋醒，怕是一夜也难找到的。结局，我们挨了大人的臭骂，咬牙不再和毛三玩了，可第二天晚上，毛三照样参加，谁也没有计较昨夜发生的事。
无风无雨的夜玩得爽，有风有雨的夜玩得更刺激。老家有句俗语“生瓜梨枣，见了就咬。”偷瓜不叫偷，叫扒，正如孔乙己把偷书叫窃书。夏季电闪雷鸣、大雨如注的夜里是扒瓜的最佳时机。几个小孩邀在一起，只穿裤头，便直奔生产队的瓜园。种瓜人一般是上了年纪的，警惕性很高，无奈雨太大，又怕淋湿了衣服，第二天无衣再穿，只好躲在瓜庵里大呼，“小龟孙，不要乱踩好不好，明天叫你们吃饱。”谁信他呢，只管找大个的摸，摸到了用鼻子闻一闻，香的摘下。怀里抱不了几个，便脱下裤头装。有时借着闪电，他看出了谁家的孩子，第二天便会告状上门。我参军临走时，我们生产队种瓜的周大爷还倚在门旁笑咪咪地对我说“你小时可没少扒我种的瓜。”
除了生产队的瓜果之外，也偷私家的梨和枣，但一般是熟人亲戚的，捉住了，最多挨一顿臭骂，不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们村一个姓彭的五保户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枣树，每年果实累累，挺馋人，因此受我们侵犯的次数最多。白天商量好，晚上派一人把他的门鼻子从外拴住，一个人去逗他那条很凶的狗，一个人上树，一杆子打下，枣便呼啦落下遍地滚，地下的人便摸黑捡枣。老人气得在屋直骂，骂过几声，便又换了口气“乖乖儿，下来，下来，别掉下来摔了，别打完了，留些慢慢吃。”这时若碰上大人走过，便会把我们训斥一番，我们不服气，“我们还帮他放过羊呢。”于是老汉便说，“没啥，没啥，我也没牙了，枣树就是为孩子们栽的。”
当然，玩夜也有很雅的时候，这便是农历正月十五玩灯了。每逢过这个节，各家各户都要蒸面灯，面灯蒸好后，在上面插个灯芯，烧上一点食油点着，便让小孩拿出去满村子“疯”了，这时小孩们集中起来，比谁家的灯白面多，谁的灯里油多，谁家的灯漂亮，然后就会由一人带头，满村子乱跑、乱喊、乱叫。尽管灯光如豆，然而一旦多起来，倒也大有灯火阑珊之韵味。有时还会跑到村头，去和别村的灯去比亮。“疯”过一阵子，肚子饿了，便吹灭灯，连灯加剩下油一起吃掉，那种味道美极了。所以每当正月十五，城里的打着带电池的灯笼时，我心里都觉得，这还算灯吗?但另一想，如果城里的小孩去端个面灯上街，似乎又不伦不类了。
80年代初，家乡通电了，电视机也陆续走入家庭，条件好一点的，还配了VCD，以便年纪大的听豫剧、坠子书等。所以，当我回家一趟，在夜间逛逛村子时，再也看不到我们小时那种玩法了。我小时的伙伴说，“现在的小孩谁还玩那个，一是作业多，二是有空还泡网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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