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从容不迫和睿智幽默——《我的精神家园》

    我虽然不自认冷血，但逝去的人能引我怀念的确实不多。王小波是一个。我们非亲非故，其生前我也从没有在传媒中见到过他。所以你看，我的怀念是一厢情愿。稍有不同的是，我并非在哀愁笼罩下以泪眼婆娑的姿态想起他，而是在微笑中再次翻检他的文字。一个到今年已经去逝七载的人，无论他现在哪里，知道有人还在他的书中找到欢乐与警醒时，他想必会高兴一些。

    王小波在文字上主营小说与杂文。如果说小说主要体现艺术匠心的话，那么杂文映射出的就是思辨的功夫。其杂文成书而我所见的有二，一是《沉默的大多数》，二是《我的精神家园》。两者虽版本不一，但内容相差无多。从字面上说，我更喜欢《我的精神家园》这个名字，它有作者智慧花圃的意思。于是，我说一些观感，官样话叫“学习体会”。

    王小波在文体上有其独到的地方。他身后有人评论说，即使可以把他的文字不当回事，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文体上的另僻蹊径。在《关于文体》中，他调侃了“方言体”、“晓康体”等。在《我的师承》中，他说“最重要的是：在中国已经有了一种纯正完美的现代文学语言，剩下的事只是学习，这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我们不需要用难听的方言，也不必用艰涩、缺少表现力的文言来写作。”他是这么认为的，也是如此来实践的。

    在“小波体”有些慢条斯理的语言中，我读出了从容不迫。这是一种叙述的风格，是不是与作者的性格有关，我不知道，可里边有种理性在左右着速度，有时还是戏化与诗化的。或许，这也是对文革以来粗暴语言的一种自觉或潜意识里的反制。从他的辞句中，你看不到鸡飞狗跳般的浮燥，也瞧不见小门小户式的逼仄。即使是描写猪，《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也是很体面的文字，把“猪兄”勾画出了神髓。这篇虽是个小品，但“猪兄”一文，在未来会有更多的人在读和记住它。因为它是一只冲破时代牢笼的猪，一如作者文字的布局与格调，另类但更趋于合理。王小波在《思想和害臊》中还引用了粗话。那是一个老庄稼人在文革期间讲话前要先说句“最高指示”时，老脸通红、汗如雨下，最后竟憋出一句：“鸡巴哩，地可不是这么一种种法嘛！”如果你也读过此文，不但不会说他粗鄙，反而可能像在场的那帮知青一样“赶紧站起来，给他热烈鼓掌”。

    行文到此，旁出一下。王小波的诗我见到的只有那么一句，在小说《三十而立》中：“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某些人看了会以为此人很流氓，如看他的《黄金时代》。其实它写得干净且纯粹，想王小波蛮有绅士的闲雅风度。我赞同其夫人李银河所评价的：“我认为写得很不错。”我记得古人说过，凡是词语没有不能入文章的。司马光在《温公续诗话》中说，陈亚善用药名入诗。有人问陈，五加（家）皮能不能写进去，陈就赋《上元夜遊人》一首，云：“但看车前牛领上，十家皮没五家皮”。本来，无论是文风还是遣词用字，即使是有所创与破，但到恰切处即是自然与天成。从容不迫是气度不凡的外化，写得随心所欲但不乱来，字句的底蕴里就有了真意。

    王小波的思维有英国经验主义的痕迹，正如他推崇先贤罗素。他的睿智我不想多说，不少人把鲁迅、李敖和王小波列为杂文三大家即是一例。因为从这些人文字中能读出人所未能想到和未能言及的东西。只要读其文章，便能感受到他在“沉默的大多数”都习已为常的事情中发现了愚蠢，洞察到那比寒冰地狱还不如的所谓整齐划一。他谈到了文化、艺术和社会中的林林总总，没有玄而又玄的东西，所及的都是我们许多人能感知到的日常之事，说出来的话却有不平常的意蕴。还可一提的是，《警惕狭隘民族主义的蛊惑宣传》一文虽然是多年前写就的，但在今日还有警醒的意义。在一些网站上，这篇文章还不时被人们转载上去。

    聪明的人往往是幽默的，最起码他能领略这种智慧型的风趣。王小波的表现是，略带抑郁感的幽默，也可以直接叫它黑色幽默。王小波认为“追求智慧与利益无干，这是一种兴趣”。他以一个下里巴人的面貌出现，里子却是阳春白雪的。他的物质生活未必灿烂得美奂美仑，而思维里却充满了高蹈与不羁，更可贵的是，你看不到某些知识分子那种狷狂之态。

    比如谈及“大跃进”时，有这么一句：“从那些话里我知道了一亩地可以产三十万斤粮；然后我们就饿得要死。”这样的句子有时在王小波的文章里几乎成为一种定式。再如“所谓十六条，是中央颁布的开展‘文化革命’的十六条规定，其中有一条叫作‘要文斗、不要武斗’，制定出来就是供大家违反之用。”前面是平稳的叙述，讲的是事实，而最后是出其不意且言之成理的结论。这与他在《文明与反讽》中，讲的那个被穿在烤架上的传教士的语言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王小波本身，就是运用反讽的高手。

    生前的王小波寂寂无名，惟其死后人们才发现了这位文坛外的高手。这就是悲凉的现实，这就是尴尬的文坛，从此还能折射出更巨大更久远的影子来。不面对镜子，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眼睛，王小波也是。但我看到在漫漫长夜里，他的眸子明彻而闪亮，永不熄灭的是自由而理性的光芒。他的文学成就也许够不上伟大二字，思想中的许多东西本应该是众人所具备的常识，可王小波对文体的开拓、对智识的启蒙就足以使他傲立，而且超乎于文坛本身。王小波不是神，他将作为一个自由的人与时间携手共行。

     文尾，我想用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结语来收住。一方面是我个人的偏爱，喜欢这篇集从容不迫和睿智幽默为一体的文章；另一方面是此文至少可以拿来作为生者的一个对照。其文曰：“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