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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月 无 故 事 柳絮风扬 (上) 接到健打来电话的时候,晴正趴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 五月的阳光透过窗子渗进来,铺了满屋子的清亮。窗外被清风吹动的柳条,晃动着轻盈的腰肢把影子也投到屋里,映在晴身上忽明忽暗的左右摇晃。晴枣栗色的头发瀑布般垂泄在脑后,细细的发丝在阳光的浸漫下被镀上一层浅金。桌上摆了盆年初从早市上买来的吊兰,静默地开着淡雅的花朵,挺拔而绰约。 晴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到一串陌生的数字在悦耳铃声的伴奏下反复流动,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喜悦,象是某种隐忍的渴望与等待终于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探视。以往遇上这种错打电话的情况,晴总是非常不情愿的接听,虽然不乏礼貌的客气。而今天,这是怎么了?晴对自己异常的燥动有些不解。 “喂,你好。” “喂,你好!” “。。。。。。” “晴,是我——” “嗯,我知道。” 晴刚才的朦胧睡意此刻全无,她被电话里的声音从混沌中彻底拉了出来。这是埋在她记忆深处的声音,深刻得有别于任何人。只要一个音符吐露,她就能准确而清晰而的判别出他。 晴抬起头,看到窗外橙红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象傲然盛开的一朵山茶,镶嵌在淡蓝色的镜框中,四周点缀了无数风格各异的银白叶片。屋前浅绿色的草坪上跳动着几只灰色的小鸟,尖尖的小嘴在草地上啄来啄去,欢快地挥动着翅膀。晴的嘴角泛起笑意,生活,在不经意间,充满了美好与和谐。 “没用我的手机打,怕给你惹麻烦。说话方便吗?” “哦,没事,方便的。”晴收回目光,语调平和、节奏适中的回答。她很惊讶自己的波澜不惊,以前那紧张,窒息,慌乱,悸动都跑哪里去了? “我来看我姑妈,她们搬家了。怎么样?到了你的地盘,是否可以请我吃顿午餐?”健的声音充满了调侃的味道。晴似乎看到披着一身阳光的他弯弯上翘的嘴角与咧成一条细缝的眼睛了。 “应该的,可是——对不起啊,今天不太方便。” “哦?怎么了?” “哦。。。呵,我是开玩笑的,不难为你。只是----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嗯。。。好的!”晴略一思忖,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健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样。毕竟,曾经的感情沉淀在心深深处,被风撩起还是会显露出星碎的火花。 “你还在铁塔下面等我吧,半小时后我去那里找你。” 放下电话,晴习惯性的摸了摸脸,有些微烫的感觉,一股暗流在晴的心底悄悄涌动。健是晴的初恋,都说年青时不懂爱情,但那段朦胧而懵懂的岁月,却是人一生中最为质朴而精致的记忆。毕业分配后,两个很理智而且很现实的人,知道抗拒不了地域与时空的断裂,而且对这份“不在乎朝朝暮暮”的感情,是否经得起缤纷社会的洗磨缺少信心,便心有灵犀的渐渐断了联系。 自从分手后他们从未见过面,虽偶尔从同学处得知对方的消息,但思念的波涛只是在当时那一刻汹涌翻滚,转过头就没了踪迹。直到晴听说健把女朋友带回家了,才堂堂正正的恋爱、结婚、生子,光明正大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三年前的一天,也就是分手八年后的一天,晴做了一件于她来说很“疯狂”的事,一件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无法更改、更无法从历史中抹去的事。每每想起来,晴都对自己的“不守妇道”“藕断丝连”耿耿于怀。当时她觉得生活太灰暗了,简直生无可恋,情绪低落到极点。她想如果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会有什么放不下呢?于是,想到了健,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只是好不好而已,绝无其他。晴辗转要到健的号码,蕴酿了三天,才鼓起勇气用颤抖的手拨通了健的电话。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紧张与激动,说话哆哆嗦嗦,含糊不清。电话那头的健显然也惊讶到极点,不相信胆怯而内向的晴会主动打电话给他,就一个劲问:“是你吗?晴?真的是你?”。晴心里很高兴,健惊喜地回应让她欣慰。一个小时后挂断电话时,晴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尤如经历了一声劫难。就是因了这个电话,半年后他们相约在夜里。 …… 同事抱着一堆文件进来,见晴托着腮怔怔发呆,嘴角挂笑,面色桃红,不禁调笑道:“哟,想谁呢?这么入迷?”晴吓了一跳,象被人看穿心事似的窘红了脸。为了掩饰慌乱,她赶紧站起来说:“帮个忙,盯一会,我有事出去一下,谢谢!”,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晴径直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照了照,从包中取出唇彩,在厚而小巧的嘴唇上补了一层晶莹的淡紫油彩。又用梳子简单把头发梳理齐顺,整整衣衫,侧侧身子,镜中出现一个成熟而端庄的女人。晴对她温柔地笑笑,里面的女人也回应出相同的动作。晴看到她的眼角有细弱游丝的鱼尾纹,咧嘴笑时就活泼的展开身姿轻盈的跳动。晴觉得有些无奈,毕竟,岁月不会轻易离去,总会在人身上刻下永远抹不掉的痕迹。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晴转身朝铁塔的方向走去。 (中) 一辆白色的晴叫不出名字的轿车停在铁塔下面,通身的雪白在太阳底下泛着惨淡的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睛。而茶色的玻璃窗却象黑夜无星的天空,展示着一股阴冷灰黯的神态,密实的遮挡着车里的景致。晴不敢贸然上前,怔怔地站在离车 车里飘荡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一块碧绿的翡翠玉坠被一根紫红色的线绳颤微微地吊在车前,象一尾暂停游动的鱼静默地沉浸在陈年往事的遥想之中。刀郎温情挚烈的歌声在四周荡漾,浅蓝色的内装饰让晴觉得心情舒畅。 “呵,又换新车了?看样子生意做得不错,祝贺你啊。”晴由衷地说。但话一出口,晴又意识到此话好象有点不对劲,至于哪不对劲,晴又想不出来。 “没什么,最近活忙,车不够使,新添了一辆。”健好象并没在意,随口应道。 晴不知说什么了,只得停顿下来。每次见到健,她总是不由自主的紧张,演练过几遍的话,常常是不知何时就从大脑中逃遁无形。 “我们去哪?”健找了话题。 “去青溪路吧,那里比较安静。” 顺着晴的指引,健熟练地把车开得飞快。 看着路边一辆接一辆的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晴不禁感叹世风日盛,人的素质都在有条不紊地提高。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神色各异地追赶着时间,如飞舞的蝴蝶,辛勤的奔波在花草径蔓之上。 五月,微夏之至,阳光是暖的,花儿是娇的,空气是纯的,人心是爽的。晴空丽日之下,蕴酿着美好的故事。所以,晴喜欢五月。 青溪路到了,车子慢慢停了下来。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蓬蓬地翻转起伏着。打开车窗,一股青草与麦香冲窗而入。夏至时节了,田里的麦子直挺的向阳而拔,在微风的吹动下,扭摆着纤细的身子,晃着胖硕的脑袋对着路人点头示意。 健停好车,坐在座位上定定地看着晴不说话。 晴躲过他的目光,压住扑腾腾地心跳凝视着窗外,故做镇静。“呵,今天天气真好,好久没到郊外来了。” “是啊。现在,人难得闲下来。------最近好吗?” “好啊,挺好。”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就象那天晚上健问她可不可以不回家时,她仓惶应答的态度一样坚决。晴说过后又觉得自己的衔接似乎过于紧凑,连忙接了一句:“你指什么?” 健看着晴若有所思地笑了,“什么都指,所有一切,好吗?” “好,我一切都好。你呢?过得好吗?”晴也最想知道这个,这对她很重要,她希望他能幸福,至少比自己幸福。 “我也好,呵,怎么会不好呢?” “那――你们还吵架吗?你还――总发脾气吗?”晴有些艰难地问,毕竟,别人的生活细节,是不该打听太清楚的。 “不了,经过这几年的生活,我已真正感觉到她对我的重要。现在,有什么事,我都跟她商量,不象以前我行我素,她的意见,也能左右我的决策了。” “呵,很好,我也希望这样,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晴咧开嘴开心的笑着,精神随之轻松下来。管它是否有很多鱼儿在眼角摆尾巴呢,高兴就好。晴暗暗思忖。 “现在还常喝酒吗?没再得过什么胃穿孔吧?”说起酒,晴想到了上次见到健时,那种心痛的感觉。当时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健变得那么瘦,瘦得让晴看了想要落泪。后来才知道,健那段时间总是借酒买醉,来看她前一星期,还因为胃穿孔住了半个月医院。 “没有了,你以为得病还上瘾啊?呵呵。只是生意场上,离不开酒桌的,自己心里有准少喝就行了。” “嗯,也是,到了那场合,由不得自己,别借酒闹事就成。”晴一语双关地说。以前健曾说过,他有时喝醉了酒,会跟妻子动手。晴最怕喝醉酒的人,尤其是红着眼睛耍酒疯的人,每次看到,都会躲得远远的,那种气势,让她恐惧。 “呵,早就不闹事了。”健明白晴的意思,微笑地说:“那是以前,忽视她的存在。现在我对她好着呢。有时你嫂子还常常开玩笑说----” “谁?我嫂子?”晴一时没明白过来,疑惑地问道。 “对啊,她不是你嫂子吗?” “哦,对,对,是嫂子,呵呵。她常说什么?”晴感兴趣地追问。 “她常问我,晴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真有那么大魅力吗?总让某些人念念不忘,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她,吃个饭,认识认识。” “别别,不要,我可不会见她。”晴涨红脸摆着手急迫得回答。“她处处都比我强,在她面前,我哪敢抬头啊。你啊,一定要好好待她,换做我,绝做不到她的气度,你看你多幸福啊。” “是的,我很幸福,现在我也认为我是幸福的,你幸福吗?” “我也幸福,呵,还算幸福。”晴的脸上堆成一朵花,似乎这样才能强调自己是幸福的。 “幸福就好。晴,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你不知道吗?呵,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健斜着眼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晴隐约猜到他所说的与那天晚上有关,但是她不好表明,怕让健误解她很在意那晚,时时刻刻都想着似的,所以不想再提,糊弄过去算了。 健似乎没有理解她的良苦用心,艰难地接着下茬:“呃,我为我,那天晚上,过激的行为向你道歉!” (下) “呵,没事啊?有什么好道歉的?都过去了。”晴羞红了脸,低着头摆弄衣襟,一股燥热从心头升起,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在慢慢渗出。 “有时候我常想,如果当时……不是你……呵,我们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子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一直很佩服你的理智与冷静。所以,对不起,也谢谢你。” “呵,别想那么多,不提了吧?”晴讪讪地说。 “其实,有个人,一直在心里,偶尔翻出来想想,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个虽然不属于自己,却对自己意义不同的人生活着,是很好的一种感觉。”健的目光透出车窗,散淡地落在前方。 晴微微笑了笑,没有吭声,这何尝不是她的观点? 一种沉默的气氛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健从沉思中醒来,问晴:“抽支烟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对烟不过敏。”晴爽朗地说。 健从烟盒里抽出烟点上,瞬间,袅袅的烟雾在他头顶缭绕。晴某些时候是喜欢看男人抽烟的,比如现在,晴就喜欢看健抽烟的姿势与气质,散发了一种男性特有的魅力。健在喷吐烟雾时,流畅自如,仿佛面对人生,充满自信的驾驭。 “叮铃铃……”健的电话响起,健看了一眼号码,对晴说:“呵,我要当着你面说谎了。” 晴似乎理解的笑了笑,把头扭向窗外。 健对着电话说:“正堵车呢,要半小时才能到,到了我直接过去就成。嗯,知道了。” 晴有些失望,也有些无奈。人,都会变的,随着思维的成熟与观念的更新,随着境况的改变与经历的锤炼,不论刻意还是无意,都在不由自主的变化着。尤其做为生意人,更要学会圆滑世故,玲珑八面,说谎不但不动声色而且要天衣无缝。健,想必已修练成了一个真正的生意人。 “是,我没忘,明天回去,到时候再说吧。行了,后面有车催,挂了!”挂断电话,健偷瞧晴的脸色。他知道,晴最讨厌人说谎。在健心里,一直觉得晴象件精致的瓷嚣,需万分小心的捧在手上,虔诚无比的抬头仰望,才能欣赏到她的高贵与质洁。晴似乎自然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在她面前,必须刻意保持一种礼貌与修养。 晴侧着头淡淡笑着,在健眼里,这笑容里多少带点嘲讽的痕迹。“她问我到没到,说没给她打电话不放心。”健多余地解释。 其实晴很理解健的,谁到了这份上,都不会承认跟以前的恋人在一起相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嫂子可真是个贤妻良母,我就没她这么体帖。呵,看你,命真好。”晴再一次发自内心地说。 “呵呵,是啊,上天待我真是不薄,让两个优秀的女人走进我的生命中。”健也开心地笑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工作,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没事,我跟同事说了,让她有事电话找我。” “晴,还想问你,呃,你们后来没什么事吧?因为我……” “呵,没有,我告诉他我们不联系了,他也不再说什么。” “你告诉我他知道我们见面后,我很担心你,又说以后不再联系,我很绝望。呵,不知道为什么有那种感觉。想想也对,我们没有权利做伤害家庭、伤害别人感情的事。所以,我克制自己不再想你。在那一段,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家庭,妻子贤慧体贴,女儿活泼可爱,我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你会过的很幸福,我们不该打破清澈如水的婚姻生活。” “是的,其实想想自己以前也很过分。”晴不等健说完,抢着接下去:“那次晚上哭着打电话给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心里烦,你正在陪客户吃饭对吧?害得你担心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笑。呵,就是这个电话,被老公无意查到,一看通话时间一小时,就问我跟谁打电话能一聊一小时,我说不了谎,就告诉他是你,而且还说我们曾见过面。他很生气,一个星期没理我。后来,我答应他不再跟你联系了,他便不再计较。” “原来这样啊,没事就好。呵,这次来看你,虽说是顺便,也是刻意。我们都长大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干什么。只想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聊一聊彼此的现状,在记忆里添上些新鲜的内容。” “叮铃铃......”晴的手机冷不丁响起来,健立即终止说话。晴接起电话边听边说:“行,知道了,我在外面,嗯,马上回去。” 健等晴放下电话,问:“工作上的事吧?我马上送你回去。” 晴说:“主管要看一下这月的报表,让我给他送过去。” 健边发动车边说:“明天上午我就回去了,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喝个茶,吃个饭什么的,下午还有空吗?感觉――跟你呆得时间太短。” “下午啊,恐怕不行,我们要开会。晚上,要看着孩子写作业,可能,不太方便。”晴听到健的话,突然鼻子有些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晴虽然也喜欢跟健在一起的感觉,但她知道婚姻以外的奢侈浪漫只要经历过就行了,不能过分沉溺。毕竟,家庭于晴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晴一口回绝了健的邀请,甚至,不给他一点机会,进一步说,不给自己一点沉溺的机会。 “哦,没关系,我理解。你现在能出来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健宽厚地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有时是最好的语言。 到了铁塔,晴下车时,健说了一句:“以后我不给你打电话,只有能见你时,才跟你联系。” 晴抬起头深深看了健一眼,说:“知道了,你,一路顺风。”扭身下了车。 晴挥手告别时,健把车潇洒地转了个弯,鸣了三声长笛,象英勇无畏的将士奔向战场一样,果断的冲向前方。 第二天早上,晴感觉健在回家的路上,发了个短信过去:梦,因其感觉得到却触摸不到的缥缈而美妙。织一个梦在心中,远远观望、默默回味,不失一种幸福。 片刻,接到健的回信:君子之交淡若水,痛,并快乐着,保重你自己! 晴细细地读着这句话,有清亮的泪从她光洁的脸庞上滑落…… ※※※※※※ 柳醒惹碧春 絮舞牵赤夏 风卷漫橙秋 扬霜绘银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