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行
文/江上清风
悠悠小河水,弯弯石孔桥,依依水中阁,深深古巷道……
江南水乡乌镇,宛如一颗亘古不变的星辰,点缀在杭嘉湖平原,深邃悠远,古朴恬淡。
跨过乌镇的门槛,犹如穿过时空的隧道。抑或,时光在此驻足了几百年。一墙之隔,隔断了多少风风雨雨,是是非非。
千百年沧海桑田,古镇风韵依旧,于夏日的午后,整妆迎候着我们。
■ 小桥·流水·人家
乌镇是建于水之上的。一条弯弯的市河,自东而西,蜿蜒曲折贯通全镇。
踩着斑痕累累的石板街,沿河而行,垂柳依依,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间拱桥如虹跨街而过;摇橹女的乌篷船桥下载客咿呀划行;茶肆酒楼透出香味阵阵;河埠头上又闻洗衣女棒槌声声;庙宇书院,戏台高筑,商铺林立……把个古镇渲染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乌镇人是枕河而眠的。民居“屋檐相连,沿河而居”。一部分延伸至河面,下面用木桩或石柱打在河床中,上架横梁,搁上木板,便是水阁。据说,水阁只乌镇独有。茅盾在他的《大地山河》散文中这样描述故乡的水阁,“……人家的后门外就是河,站在后门口(那就是水阁的门),可以用吊桶打水,午夜梦回,可以听得橹声欸乃,飘然而过……”便是这段文字,已令人遐想无边,更何况身临其境。
乌镇的水阁三面有窗,凭窗可观市河街容。望着临街斜撑的窗扇,莫名地便想起潘金莲失手掉落支窗的木棍,木棍不偏不倚砸在西门大官人的脑门,便砸出一段千古孽缘。只是,这俩人把婚外恋的游戏玩得忒认真点,何苦要搭上武大郎小命一条,留着卖炊饼不更好。
星移斗转。多少年后,黄磊和两位女人在水乡演绎的爱情童话,纯真浪漫。在那一座座桥间,我寻找“文”卧于石条仰望星空的桥。寻找那双执著迷离的眼睛,一旦跌入爱的星空,便寻不着回归的路。
而今,佳人已去,水阁窗台上“默默”放置的鲜花,依然红得灸人,艳得灼目。爱情如花,经年怒放。
阁依着水,水偎着阁,几百年的风雨冲刷,那阁竟然没有像一块冰,一坨泥般化在水里,想必早已缘定三生,不离不弃。
水中有阁,阁下有水,几百年的风尘落在水阁的鱼鳞瓦上,却不曾落在乌镇人的心上。枕河人家,恬淡悠然,午夜梦回,听阁下水声潺潺,连梦境都是湿漉漉的。
■“唐代银杏宛在,昭明书室依稀”
乌镇是一坛陈年佳酿。品味乌镇,一股浓郁醇厚的的历史文化气息便扑面而来。
乌镇是茅盾的故乡,在这里,他度过了青少年时代。茅盾对家乡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曾写下《可爱的故乡》,字里行间,充盈着浓浓的思乡之情。
踏进茅盾的故居,如同踏进一代文人的生命历程。
幽暗的四合院院落深深,关不住童年的身影;厚重的黑木门上铜环泛着金黄的光泽,温暖着渴望自由的心灵;青砖墁铺的天井里鲜活的苔藓,承载过跳跃的足印;天井上方那块狭窄的天空,放飞过多少儿时的梦幻。厨房里庞大的水缸,老式的灶台,陈旧的菜橱。想象的翅膀在在旧时的风尘里翱翔。
《蚀》的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及《虹》、《子夜》,一部部经典名著,经茅盾的如椽之笔而出,成了一代青年的精神支柱,理想追求。
如今,昔人已乘黄鹤去,空留故居的棕榈与天竹在逝去的岁月里轻舞。
乌镇,无处不在的文物古迹。踩着足下的青砖,没准便踩着一截如烟往事。
茅盾为故乡写的《西江月》词“唐代银杏宛在,昭明书室依稀”,唐代银杏找着了。这株千年银杏据说和一位名叫乌赞的将军有关。将军追杀叛军至乌镇河畔,中敌暗计战死河边。人们把乌将军埋在河西的当夜,新坟上,发出点点闪亮的红光,还传出阵阵的战马嘶鸣。翌日,坟上冒出一株青枝绿叶的银杏,很快就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人们都说,这棵银杏树是乌将军的化身。
沐浴在阳光下的千年银杏,叶片如扇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风吹过,树叶窸窣作响,似在思念精忠报国的英雄。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又有多少人蒙受冤屈,死于不白。能如乌将军样,千秋万载被人怀念,也是再幸运不过了。
昭明书室位于乌镇市河西岸。梁武帝的儿子昭明太子,曾随老师沈约在此读书。年代已久,我无从想象,一朝太子如何安于圣贤书的情景,莫非也学苏秦孙敬悬梁刺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古人的教诲,至今仍激励着莘莘学子,为之奋斗不息。
■立志书院
立志书院,我迫切想去的地方。
或许,这才是我来乌镇的真正目的。我是在追溯《似水年华》的源头吗?它给了我一帘幽梦,而梦,正从这里开始。
我来了。踏进书院,急切地四下寻觅。
可是,我失望了。《似水年华》的痕迹已所剩无几,物是人非,爱情既去远,一切便回归原样。或许,这才是生活的本貌。潮水退却,沙滩便平静如初。
有一丝怅然,仍固执地在一摞摞古书里寻找,企盼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对面的“文”也同时抽出一本书,豁然明亮处,两双眼睛凝目对视,怦然心动,一见倾心。时间在这刻凝固。仿佛长梦骤醒,又陷于一个漫长的梦境。
五天的相知,换来的是五十年的相思。长夜漫漫,此情绵绵无绝时。柏拉图式的爱情,终难抵时空的距离,命运的摆布。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逢,留下的是无法痊愈的痛。
一段纯真而古老的爱情,与同样古朴的水乡风貌融合得天衣无缝。
或许,真正的爱情一定得在这样的氛围里产生?原始着,不掺一丝世俗的杂质。一如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边城,那个羞涩的女孩翠翠在痴情的等待心上人。罗伯特.金凯和弗朗西丝卡激情和无奈掺杂的廊桥遗梦。泰坦尼克号上露丝与杰克凄美动人的爱情悲剧……
无数的人在我身边来来往往,擦肩而过。对于乌镇,我们终究只是过客,穿行其间,只为寻找一丝失去的激情,一点旧梦。“其实,人生有许多时候是在做梦,而梦总是会醒的。梦醒了,就是真实生活的开始。”
那么,趁我还未走出乌镇,似醒非醒间,在那高高的书架前,在那一摞摞古书堆里,摆出一个永久的姿势,听任相机,把梦永远地定格于记忆的深处。
似水年华,年华似水。其中蕴涵的怀旧之情,怅惘之念,又岂仅是爱呢?人生无奈,命运无常,多少红尘故事雪藏于古坛中,苦也好,涩也罢,经年累月,便是陈年佳酿吧。
■古巷
如果说,乌镇是一轴氤氲着雾气的水墨画,那么,蜿蜒于画中的条条小巷,便是浓淡相宜的缕缕水痕,洇染开,渗透于,串联起小桥流水,巷陌人家。
古巷,长长短短,曲曲弯弯,遍布水乡的各个角落。
站在巷口,一条窄窄的石板小街,绵长深远,似无尽头。两旁鳞次栉比的木楼,久经风雨,不知其中掩藏着多少岁月的痕迹。
若是在宁静的黄昏,或清朗的月夜,一个人静静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在巷里行走。听足音声声,沐晚风习习,悠闲自在地踱到巷底。一拐弯,又是一条小巷,依然巷陌深深,夜色沉沉。
若是在蒙蒙细雨里。见前方一撑伞女孩,婷婷而来,款款而去,那必是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女孩雨巷再现。悠悠古巷,牵起多少惆怅的思绪,无尽的寂寥。
这些动人的情景,想必都是我的臆想吧。无论如何,此刻,在我眼前呈现的古巷,却远非我想的。
古巷依旧,煞风景的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喧沸嘈杂的人声。狭窄的空间被尘世的噪音塞得满满的。已无美可言。
我似乎听到古巷在轻轻地叹息。同样,叹息声也自我心底淌出。
想起一位朋友说的,若想看到真正的乌镇,只有在这住上几天。每天的清晨,黄昏,夜晚,才是乌镇最美的时刻。只是,终日忙碌于浮尘的人,又能偷得几日闲呢?
我,自然是不甘心的。避开人群,向着人烟稀少处走去。
在略微僻静的地方,我看到一条陈旧的巷子。没有人影,非常的静谧延伸到古巷的尽头。
古巷确实陈旧。犹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独居一隅,寂寞孤独。
手掌按在班驳的土墙上,能觉出泥土在我的掌心里簌簌掉落;双足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可触到缝隙里暗绿的苔藓;巷旁的木屋,已久无人住,幽暗里透出一缕陈腐的气息。有风吹过,木栅门一开一阖,便跑出千年的风尘,在阳光下落寞地飞舞。
然而,古巷却给人安宁的感觉。远离红尘,又游离于现实与自然之间。古朴平和,泛起的只是一片澄明如水的氛围。
这样的巷子是符合我的审美趣味的。那么,还等什么呢?同行的喵喵,长发被我拢于脑后编成一根麻花辫。蓝布七分裤,淡黄小短衫,俨然一邻家女孩。喵喵便成了我的免费摄影模特。
倚墙而立,逆光而行,散坐石阶,轻启木门……
一颦一笑,一憨一俏。快门起落间,《女孩与古巷》完成了瞬间光与影的完美结合。
许是我们的笑声所致,巷口明亮处,竟走进一位白纱丽人。手捧鲜花,裙裾飘飘,疑是天外仙人。惊愕片刻,方醒悟,原来是一对新人前来小巷拍婚纱照。
呵,悠悠古巷,你又何曾寂寞着。今日,你又见证了一段古老而神圣的爱情。
洁白的婚纱,光鲜的服饰与小巷的原始古朴相映成趣。现代文明与沧桑岁月碰撞交错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美丽的新娘,幸福的笑容。我看到,古巷深处,分明漫延开玫瑰花的芬芳气息。
■蓝印花布
站在乌镇的蓝印花布作坊前,我想,我是醉了。
乌镇人把印染好的花布悬挂在高高的晾架上晒太阳的情景,着实令人称奇。成匹的蓝印花布似瀑布自天而下,一朵朵白色的花朵在纯净的蓝色映衬下,分外醒目,耀眼。风吹过时,蓝布飘荡着,翻卷着似要飞上天去,把你的心也带着忽上忽下。
这样的情景在《似水年华》里见过,在张艺谋的《菊豆》里见过。但身临其境,我仍然被蓝白两色所营造出的浓浓的古典而浪漫的风情所吸引。是的,似乎只有古典、浪漫、风情这样的词语才能形容它们给我的感受。
同样的感受,在传统作坊店堂里,与我再次不期而遇。
各式各样的蓝印花布产品,陈列在店堂里。转悠过去,不期然,你就与那一帘蓝色相撞。
那是一张摆放在角落里的床。床的四面围着蓝印花布的帐幔,床上铺的,盖的,垫的都是用蓝印花布做的。放下帐幔,蜷于床头,满世界青青的蓝色,映蓝了眼睛,也映蓝了恬睡中的梦境。
蓝印花布,江南特有的最普通的布料。清新,自然如野地里的小花,不张扬却令人过目难忘。
记得,有段时间曾流行蓝印花布做的衣裙。女人们纷纷仿效,大街小巷便如蓝天上漂浮起朵朵白云。
可我以为,蓝印花布做的衣裙不是谁都可以穿的。蓝白色属冷色,如两者调和在一起,清冷中便凭添几分雅致。这样的布料最适合苗条,高挑,皮肤白皙的女人穿着。一袭高领收腰短上衣,长及脚踝的筒裙,窈窕绰约,万般风情全在那柳腰摇曳间。若女人脸上再带着点腼腆羞涩的表情,一位端庄优雅的古典淑女便脱颖而出。
如今,蓝印花布已很少穿在女人身上。时尚的流行风总是青睐缤纷色彩,那一抹蓝白色如深谷幽兰,于奢华的红尘里寂寞着。
可在乌镇,我却看到蓝印花布无限风光地傲倨于商业街的大小铺子。衣裙、头巾、肚兜、台布、手绢、挂包、钱包……
一色的蓝底白花,透着泥土气息,古色古香,韵味十足。看得我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捏捏这个,摸摸那个,左右比划,竟不知道买什么好。还是朋友做主,替我买下一块头巾,一个肚兜,一个小包。如今,它们都静静地呆在我的书橱里,泛着幽幽的蓝色。
匆匆乌镇行,看到的只是浮光掠影。然乌镇旖旎的水乡风光,浓厚的历史人文气息,已丝丝絮絮塞满我的记忆。
此刻,当我坐在电脑前,试图从这些纷乱的丝絮里理出经纬,撩开形形色色的浮光掠影,真正地触摸乌镇。我发现,我是徒劳的。充其量我仍然与无数的游客样,仅到此一游。
乌镇是一坛陈年佳酿。醇厚馥郁的佳酿,历久弥香。令识者欣喜若狂,开怀畅饮。而我,纵然倾其海量,也无缘窥其深浅,只能浅尝辄止。
仅浅浅的一口,已醺醺然不思归。
2004.5.22.游乌镇后记
写于2004.6.9.
2004.5.22.摄于乌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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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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