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叔叔
月儿/文
黑子叔叔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因为长得黑,我们这帮淘气的孩子都这样叫他。
黑子叔叔是“右派”,整天在家里和段爷爷、段奶奶(他的爸爸妈妈)一起糊纸盒,花花绿绿的纸盒每天都吸引着我们这帮胡同里的孩子,我们边“帮忙”边缠着他讲故事,他肚子里的故事真多啊,永远也讲不完,我们还缠着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飞机为什么不掉下来呀”?“这个小匣子里怎么有人唱歌呀”……?他总能告诉我们答案。他拉的二胡可好听啦!在我们这帮孩子心里,黑子叔叔很了不起,世界上的事情他全知道。
后来黑子叔叔老不在家,段奶奶说他出去做事了,光糊纸盒填不饱肚子。
有一天我们几个小伙伴结伴去长江大桥,我们意外的看见黑子叔叔拉着一辆满载砖头的板车,正吃力的爬坡,豆大的汗珠在他那黝黑、宽大的背上滚落,我们蹦跳着跑过去,在后面帮他推,他那汗水和着泥土的黑脸布满了笑容,高兴得象个孩子。
再后来,我们常在夏日的黄昏,在我们饭后纳凉、大人们摇着芭蕉扇、家长里短的说着闲话的时候,看见黑子叔叔一脸的疲惫,一身的汗泥,肩上搭一条黑糊糊的毛巾出现在胡同口,我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拥而上,缠着他问那些永远问不完的问题,黑子叔叔总是一脸笑地和我们边走边说进家门,然后端着一海碗稀饭,拿两个馒头就着咸菜,有滋有味的吃起来,那个香啊,逗着我们流口水。
有一天,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把黑子叔叔抓走了,在胡同口宽敞的地方,“红袖章”给他戴上一顶高尖的帽子,帽子一次次的掉下来,“红袖章”就用铁丝把帽子绞在他的耳朵上,鲜红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慢慢的结成了厚厚的血痂,我害怕极了,躲在大人的身后,听着“红袖章”喊“打倒右派”,“打倒反革命”……。以后这样的闹剧常常上演,有时还搭上段爷爷,段奶奶陪斗,好多个夜里,都能听见那小屋里传出段奶奶嘤嘤嗡嗡的哭声……。
不久,“红袖章”又来了,一大群气势凶凶的往楼上的黑子叔叔家里冲,把那原本就腐朽的小楼震得摇摇晃晃,这次他们更“革命”了,七手八脚就把黑子叔叔捆了起来,塞进了麻袋,象拖牲口一样把他拖走了,段奶奶一声呜咽接着晕了过去,我吓得全身发抖,大哭起来,段爷爷却异常的镇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出了门,此后的几天,段爷爷就象傻子一样目光呆滞的在街上乱跑,大人们说段爷爷疯了,可是有一次我分明看到段爷爷和段奶奶抱头痛哭的情景,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段爷爷当时只有“疯了”才能逃脱与儿子同样的遭遇。后来段爷爷投湖自尽了,从此,那小屋常常传出一阵阵悲咽,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黑子叔叔回来了,一群小朋友围了过去,我看见原本高大、魁梧的黑子叔叔“缩小”了,脸上留着伤痕,额头上的伤口还结着血痂,突然孩子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黑子坏蛋”,“黑子反革命”,这时我看见黑子叔叔眼里闪过一道惊诧,接着用那深邃的眼睛,悠悠地看着我们,那时我太小,看不懂这眼神,可它却刻在了我的心里,今天当这眼神在我脑际闪过的时候,我读懂了它,遗憾的是,我不知道黑子叔叔现在哪里,不能向黑子叔叔表达深深的歉意,祈求他原谅我们这群不懂事的孩子。
我渐渐的长大,从大人那里知道了黑子叔叔的经历:1955年,黑子叔叔以状元的身份考入北京某名牌大学,大二的时候,他和几个热血青年洋洋万字上书党中央,揭露苏联的霸权主义,呼吁中国不能照搬苏联的经验,应该走自己的发展道路……。文稿寄出后,这帮莘莘学子痴痴的盼啊,等啊,可是他们等到的是“右派”的罪名,被开除学籍,遣返原籍劳动改造。黑子叔叔在大学里有一个“女朋友”,打成右派以后,学校要她与黑子叔叔划清界线,倔强的姑娘坚决不从,也受了牵连,姑娘痴情的千里迢迢来找黑子叔叔,被他“无情”地拒绝了……。五十年代末,随着我国和苏联关系的恶化,他们的预言被无情的印证了,可是因为他们的万言书里“攻击社会主义”,于是继续戴上“反革命”的帽子,命运依旧不能改变……。
我家搬出那胡同的时候,我才十岁,那时我心中的黑子叔叔只是一个好人,会讲故事,懂好多事情。那么,在经过了三十年以后,我反复重温那段历史,审视我们民族的过失,我渐渐读懂了黑子叔叔,他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渐渐丰满起来,历史给他开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玩笑,让他这样的才子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名校的学历、辉煌的前程、甜蜜的爱情,还搭上了父母的晚年。他和我的父母是同龄人,他本可以和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一样,拥有幸福的家,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我常思索,是什么力量使黑子叔叔在经历了那一连串的重创、在受尽屈辱的漫长的日子里,还能那样坚强乐观的笑对生活,善待周围的每一个人?是什么力量使象黑子叔叔一样的莘莘学子,在预知民族灾难的时候,大义凛然,牺牲自己,警示国人?他们本来可以按古老的遗训,逆来顺受的过安稳日子,去拥有辉煌的事业和舒适的生活……。
如果说小时侯黑子叔叔留给我的是精彩的故事和大自然的奥秘,那么,今天我要说,我从黑子叔叔那里还看到了一种高贵的品质,那就是坚韧与坚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想黑子叔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曾不止一次地寻找黑子叔叔,走进那幽深的小巷,儿时的欢声笑语回荡耳际,然而,萦绕在心头的是对黑子叔叔深深的牵挂,那熟悉的小屋已换了几茬主人,物是人非,唯有对黑子叔叔的思念依旧,挥之不去……。
我曾幻想,当我出现在那小巷的时候,黑子叔叔也会和我一样去寻找旧时的足迹,他微笑着向我走来,还是那样高大、健美,极具阳刚之气的轮廓就象米伦的“掷铁饼者”那座雕像,厚厚的棉袄也掩盖不住那优美的线条,他的脸依然黝黑、粗犷、写满了沧桑,浓眉下深邃、睿智的双眼一下就认出了当年那个扎羊角辫、大眼睛的小姑娘……。
呵呵,不不不!黑子叔叔,您千万不要再走进那条小巷,那里留下您从青年到中年太多的屈辱和悲伤,整整20年,那可是人生中黄金般宝贵的20年啊!黑子叔叔,您听见了吗?直到今天,那破旧的小屋里,还回荡着您父亲的哀叹和您母亲的悲咽,那是多么不堪回首的岁月啊!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您可别再去揭开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黑子叔叔,算起来,您应是古稀了?您过得还好吗?我相信您一定还健在,象您那么坚强的人,怎么会倒下?您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屈辱,您应该好好的享受一下现在的生活,您应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黑子叔叔,您在哪里?!
2003.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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