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魇（小小说）

颖睁了眼躺在床上，还想着梦中的情境，不止一次了，相同的梦境，令人目眩的舞台，铿锵的锣鼓，执剑仰天长啸的西楚霸王，穿红衣羽裳的虞姬，每次她都在分不清自己和虞姬的迷茫中昏沉沉地醒来。身边老公熟睡的模样象个纯情的高中生，平静又安详。颖静静地又躺了一会，听见了林鸟开始了歌唱便起床，将一头如瀑的直发随便地挽了个髻，没有一点声响地离了卧室去冲了个澡，从卫生间出来时丈夫和女儿照例还在酣睡。

颖将纯牛奶倒在大玻璃杯中放进微波炉，等女儿老公醒后再接通电源将奶温一下，虽然老公总说在国外没有开水瓶一说，除了煮咖啡，老外们都喝冷水，颖只当笑话听，坚信早上一杯温奶总比灌一胃的冰冷更科学。

送走女儿老公，颖打开电脑，惯例打开邮箱看看有没有新的邮件，前几天，弟弟说他收到国内某城市三甲医院也就是他昔日的老师今日的院长的邀请，请他回来帮忙筹建一个生命科学研究室，一年中抽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国内就行了。对于弟弟的事业，颖一直有点不太懂，因为她也渐渐发觉由于各自起点的高低，她也很难懂弟弟跟她说的那些科学。她除了关心弟弟的婚事外，至于弟弟别的事情都不太关心，因为她觉得对她这个姐姐而言别的都不太重要。她急于知道他回国的确切消息，她已暗中看好了一个女孩，希望着创造一次见面的机会。很遗憾，没有新邮件。

颖是平和的，成家后这份平和渗透到了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清闲的工作，美满的家庭，聪明的女儿，老公甚至是有点将她连着女儿一起宠的，或况老公爱书爱古典音乐爱电影，情趣还算高雅，颖的婚姻就象她还是女儿家时所羡慕的所有幸福家庭一样。颖从没怀疑过她对老公的爱，他们是一见钟情很快就结婚生子的那种，她很自然地融入了这个家，老公、孩子、家庭、单位、学校渐渐成了她所能理解的全部。颖过去上班时，大家都夸她是个清新文静从不张扬的女人，就象老公说的那样外秀内慧，默默干着自己份内的事。已是8岁女儿妈的颖，仍然保持着光洁的额头，自从老公的事业走上上坡路，她便辞了职在家，成了同事都羡慕的女人。

颖天生的浪漫，就象许多女人拥有的天性。但颖这种浪漫好象是深入骨髓的，她用她那文文静静将这种浪漫掩饰的不显山水，偶尔流露出来，老公也只当是小女孩的把戏，他会由了她的性子让她自己折腾，直到颖自己先泄气。一天中闲暇太多，老公有很多藏书，以西方文学名著为主，她利用闲暇看完了很多过去就熟悉名字的小说。对爱幻想的女人来说小说本身就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直到有一天，她开始意识到人生的短暂，便开始怀疑她所做出的选择，包括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颖有一天问：要是出现了紧急情况，你会不会为我死？老公说：你有病呀，当然不会。颖便回道：我也不会。又问：要是遇到你喜欢的人，也就是大家都说的那种有第三者插足，你会不会放弃我？老公笑着说：放心，还没有人象你那么优秀。颖便说：我也不会，好象我遇到的人也没你这么优秀。但是话是这么说了，颖心中想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在家当全职太太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这期间颖学会了在网上聊天，认识了一个不错的聊友，他引她钻论坛，鼓励她在论坛上写点东西。生活从此又出现了新的色彩，甚至是全新的色彩。颖终于第一次发现其实她一直以来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仅仅是一个说话的机会，就象一个失语很久的鱼，也许她就是那童话中的那美人鱼，颖有时就是这样想的。当她在论坛贴出第一贴，她的感觉便象一个一直等机会出声的角，迎面撞上了剧场里向往已久的掌声——尽管论坛的回应并不是象她臆想的那么热烈。她放纵着她的思想在论坛我说我想，渐渐发觉其实她的内心一直渴望着一个童话，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传奇。现实中的成年人，因为很多的顾虑，在自愿不自愿中丢失了梦想，有了太多的畏首畏尾，颖好象已经有点讨厌这样的现实，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只是在网上，颖才慢慢理顺了自已童话的脉络。

颖从小喜欢戏剧，小的时候总有草鞋班的剧团在各地流动，就象是电影大蓬车一样地走到哪就把家暂时安在哪，唱上十天半月，甚至是更长的时间。那年暑假，颖十岁，一场不落地看草鞋班剧团的演出，那剧中的赵子龙、周瑜、吕布一时竞成了心中的英雄，她甚至好奇到在白天光顾剧团的宿营地，只为了弄清楚那扮演将军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已有点痴迷了角色。那一出霸王别姬后，颖便再没有从虚幻的影子中走出。有一种不着边际的向往就象一团雾氤氲着她整个的少女时代。霸王别姬成了一道咒语，它潜伏于她的内心，伺机蛊惑着她的灵魂。当她上网后，这道符便开始了固执的蛊惑，颖于是不自觉地为自己搭起了一个舞台，一个只有她一人长袖独舞的舞台，圆满着自已的童话。

颖是那种不屑于躲躲藏藏的人，她在电脑上敲出文字然后贴在她常去的论坛。直到有一天，老公点开了她的文件夹，看完哈哈大笑：这都是什么呀，还梦魇呢，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呀，其实你那点梦呀是所有成年人都会向往的童话，不信，你看我上星期淘回来的碟片，提姆.波顿导演的《BIG FISH》，讲的就是一个成年人的童话。父亲爱德华年轻时在一次旅行中，遇到过一个老巫婆，一个巨人，一个叫做幽灵城的地方，一个晚上会变成狼人的马戏训练员，也真的遇到了“美人鱼”，其实这个父亲的童话只是一种想保留住过去的激情和诚实的方式。

原来成年人的童话情结是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秘密，我也不例外。老公就这么简单的几句，颖的梦魇就解除了：既然成年人向往童话是个普遍的情结，自己也就用不着为一个霸王别姬的梦而被魇住了。再上网时，颖便轻松地真的象条美人鱼。

（2004、5、29、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