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泪血染白发,母爱绵绵无绝 下一主题:我简直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马头琴(5--8)哈尔巴亚克
[楼主] 作者:莲的掌心  发表时间:2004/05/28 09:44
点击:218次

 

    (二)哈尔巴亚克

 

          5)

 

    哈尔巴亚克,在蒙语里,是孤寂而可怜的怪物,我父亲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名字换掉我苏泰河的汉名,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就是我问他,他也未必就会说出来。

    他,我的父亲,一个高大的北方汉子在科尔沁草原比草原上的男人活得更有蒙古味。他说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冷、硬。在我的记忆里,我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完整地与我说过系统的话,脑海里只是一个字、一个字象钢蹦一样抖一个就掉一个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除了我父亲,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没想到还会遇上比我更孤独的人。我的孤独是骨子里的,而她的孤单是血液里的。我的孤独是静止的,她的孤单是流动的,我的孤独象冷寂的残月一样守着自己,她的孤独就如风草原的风一样,会传染别人,有些象草场上的瘟疫病菌顺风逆风都会在呼吸里传染开了。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乌兰其其格,草原周围有不少人叫她美丽其其格,我却一直在心里把她叫做影子其其格,我的影子其其格。

格格说,她已经有个影子,它叫巴图。她细润而苍白的手,那时正摸着那匹乌龙驹光洁的背,当时,我就有种沖动,想把那双手握到我手里来。我对她说,它是你的影子,你是我影子,所以,它是我影子的影子。她笑了,没有出声,却是很好看的笑。

我知道,要看到她笑一次并不容易。我常梦想着自己变成了一个阳光一样的男人,我阳光一样的心情溪涧一样毫不吝惜地倾倒在她身上,让她这朵美丽的花在阳光下一点点怒放,象盛开的雪莲。她冷漠的皮肤上就象盖着厚厚的雪,让一团团冰棱裹着,我看到她苍白的唇瑟瑟地颤在风里,我想要让她暖和起来,哪怕我做不了她爱的人,我也愿意去做,不要任何的理由。

而我始终没能让自己阳光起来,偶尔地灰色的幽默一个转身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多年来在心里藏着那个倔强的自己劝我说,何苦,你变不了别的什么人的,你还是继续苦涩的伤悲吧。

以前,我想过逃开悲剧的阴影,可从没有怕过悲观的情绪。一直以来,就这样用同样低调的情绪在草原上成长,已经习惯得成为习惯了。可,认识那个小小的女人后,我经常在梦里惊挛一样吓得半死,第一次感到冷冷的血也会哽着血管痛。

常常听人说,做男人第一位是需要尽责任。可是,当命运以灾难一样迫进你的驱体,在折磨你的精神的同时吞噬你爱的人的时候,就象天灾、地震、空难、瘟疫,那时你能对你爱的人和你尊从的精神如何去尽责任?这些伤感,如同绝堤的江水泛滥一样充斥着我的大脑。我做不到,为爱的人带来快乐与笑声和所谓的高尚的幸福和安定,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况要去喝护我爱的女人。于是,我能做得,就只能是让自己悄悄离开。

有人说,一份快乐分给两个人,就成了两份快乐,一份不幸分给两个人,不幸就变成了一半。我想,这得把后一句换换,一份伤悲拿给两个人背就成了两份负担,我不能把我的伤悲也放在格格身上去,虽然我知道,我们并不可能完全走得出彼此的视线。而不管我流浪到哪里,格格将来嫁到哪方,她都是我的影子其其格。

我用盛马奶子的碗,大碗大碗地喝酒,很长的时间,我的生活里,除了喝酒。没吃任何东西。我的牙龈一直肿着,口腔里流着血,我继续往里面倒进烈火一样的酒,用腥味有些咸的血当做酒的佐料一同吞咽到肚子里。

没有她的存在,我心灵视野里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缺了口的心给休复、填补、弥补或遮盖,我一直以为,我的消失会给她带来全新的机会,让她遇到一个既知道爱她心疼她又阳光明媚成功的男人。不管自己过得有多难,心里那个萎缩着藏在体内的那个自己小心翼翼地说,事过之后,回头看,你对她,她对你,都只是一个插曲。

可,我也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真正美丽的旋律不会因为它是满杯的完整乐章演奏时间长或只是半盏的插曲弹拨的时候短,而就决定长得就一定好,短的这一定差。我在阳光下晒着的时候,想着她可能也晒在阳光里,想念得越久,她的样子就越清晰,离她的距离越远,爱她反而越深。

我不是在等那些必然要到来的结局,可是,我确定承认自己在等着哪天她能突然地再回到我视线内,我在等,我在忍,在等待中忍受,在忍受中等待,我矛盾地思维着,不去努力,却又苦苦地在旺想中期待。我在想,只要我还能看到格格活活嫩嫩地在我身旁,苦也一起苦吧,悲也一同悲吧。

后来,有一天,草原上下雪了,雪里狂奔的风习卷起我飞扬的发,我骑着马飞驰在通往她的方向。由不得我想象,由不得我选择,我必须以0.1秒的速度飞着去接你,因为,我真的怕你从我视线里消失。

 

         (6)

 

我不到五岁从北方的一个城市来到科尔沁草原。我以这样的方式走近草原不是我那个年龄可能安排和想象的。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一下子那些火柴盒子一样的汽车、鸽子笼一样的小阁楼和烟灰一样飞尘漫扬的天空突然消逝得无影无踪,取代它们的是眼睛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草和草丛里冒出的一朵朵素色的小花,草地里壮实的牛悠闲的啃着绿绿的草,它们啃过的地方就会划过一条浅白色的牙痕,远远望去象伴在草们一起生长的纤细的小溪,疏落有序地伸延弯弯曲曲阳光背后,可爱温顺的羊羔跟着它们的妈妈在云彩下面做着家园的游戏,奔驰如电的马群掀起层层黄沙,纷乱的蹄声战斗一般浮沉,厚远的嘶鸣声弥漫在旷原的地平线上,在烟色青蕴中平息的生灵自由自在地呼吸着自然的空气和自然的风。我在木板的牛车上醒着看睡着也看,嘴里吧吧哒哒地吞咽着密密的没有味道的口水,小脸弄得花花的,一双眼睛就象上了发条的玩具一直拼命地没有限制地在转。慢慢地,嗓子开始冒烟,象根红砖的烟囱被烈日爆晒后遇到一点点水滋滋地冒出白烟,于时,我只好拼命地吞自己的唾液,让它们去湿润我干涸的喉咙。却而不敢向父亲说。那时候,我有点想念奶奶,想念她围裙兜里藏着的用细白纸包着的那半块冰糖。

父亲在踏进科尔泌草原时,很严肃地扳过我四处张望好奇的脸,他说:“哈尔巴亚克是你在这里新名字”我问:“可为什么呢,我的名字叫苏--泰--河。”我故意把苏泰河三个字拖着很少,一板一眼地抬起下颚望着他。我看到他的眼睛没有表情地冷冰冰地对我说“没什么为什么,反正以后没人会知道你叫苏泰河,你就叫哈尔巴亚克。”我没敢再问他更多的话,只好委屈着撅着嘴躺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

我毕竟还是孩子,再深的不快活也会让瞬间的兴奋给打破,况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辽阔的草场,我眼睛里装进的一切对我来讲都是好奇甚至是神秘的。我很奇怪这么宽敞的地方怎么就没有人住,牛车在草原上形如蜗牛一样爬行了好几个钟头,也只是偶尔遇到零星的几个人,那些黑黑的小点在远处闪动的时候,无法判断它们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渐渐地靠近了,才能把本质的东西区别出来。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跟奶奶住的地方,一个小笼子一样的阁楼也会塞下很多的人和很多杂乱的东西,就譬如那些烧煤的炉子黑黑地一个靠着一个地躺在过道上,我转身上楼的时候,脚会碰到它们好多次。于是习惯性几分恶作剧地用奶奶做的布鞋故意去踢炉子的火门,听到鞋子与炉子碰撞发出的沉闷的动静,我心里有种特别的快感,尤其是哪家的人在那里叫嚷是哪个小兔崽子弄坏我家的蜂窝煤的时候,我总按耐不住地兴奋得想跳起来,还咧着嘴的傻笑,并无休止地把这样的游戏做了下去。

乱踢多了,鞋头的地方老破,奶奶颠着个小脚嘴里叽叽歪歪地撵着我满院子跑,我象泥鳅一样滑来滑去,她跑不动的时候,会气得把破了洞的布鞋朝着我狠狠地摔过来,有时还抺着眼泪说,“不管了,管不了了”我躲在院子里那个大桉树背后,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看着她的小脚交替着蹒跚地把扔出来的布鞋拾回来,提个小小的里面装着针线竹篓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那把旧藤椅上,取出一块布来,重重叠叠地补,补丁厚厚地粑在上面,太厚了奶奶就把它们连根剪掉,剩下两个大大的窟窿,然后又重新在那空了的洞上再贴补上她浆好的布块。想到这里,我低头看着脚上奶奶做的新鞋也粘上了厚厚的土,我想伸手去把它拍干净,可那时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好奇上了,哪能顾得上这些了。

我呼吸着草原的气息,水淋淋的空气清丽得象竹蒸笼里取出做好的饭时的味道。我仰着头,看到苍鹰翱翔在蔚蓝的天空,丝薄的云彩映衬着可爱的雾气,牲畜们拉下的粪便积成均匀得令人发笑的模样,东一块西一团地俯在草地上。

一路上,父亲不说话,赶车的老头也不说话,我一个人说着也没什么劲,我就张扬着四处看,时不时还发出细脆而兴奋的尖叫,只是看得久了后,新鲜头儿一过,颠簸而单调的行程蕴绕着减弱着亢奋的思维,跟着眼皮就耷拉下,就打着磕睡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突然在梦里让一阵奇怪的声音给弄醒,一种听上去想哭泣的琴声,低低缓缓悠长地回旋在空远的草原。我一下子从吱吱叫的牛板车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我看到我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与赶车老头一样的蒙式长衫,深灰色的还镶着漂亮的彩丝花边。他侧身坐在左边的车轱辘上,双腿垂挂在木板车上,他的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长着马头的能拉出听上去想哭的声音的东西,有点象奶奶家隔壁张家姐姐拉的二胡,他半眯着眼左手在琴弦上滑动右手拉动着一只细长半月形的弓,他手指此刻是那样修长和温存,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的父亲有如此细腻与专注的时候,我仿佛在那眯动的眼睛里看到一两滴晶莹的泪光。赶车的老头也半眯着眼用沙哑的嗓子轻声哼着同样的旋律。那一刻我安静的很个天使,背上长出了能够飞翔的翼,我也学着他们把眼睛眯起来,在阳光的昏黄中慢慢听那如诉的音乐。仿佛,是从那天起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心安的属于草原的人,虽然那年我只有五岁还差那么一点。

在星星落落有几座毡包的地方,父亲把我从喘着粗气的老牛拖着的破板车上抱下来放在绿葺葺的草地上,我的双脚踩着有些松软的土地,感到鞋子正让泥土拖着往它们怀里夯,我来草原的前天夜里定是下了整夜的雨,把长草的荫荫土壤灌得盈盈润润,难怪会长出那样雾一样的嫩草叶。

此时天已经潮黑下来,整个草原陷入一种极度的安静里,只偶尔听到草丛里虫鸣的声音。父亲把我扛在肩上,递给赶牛车的老人一些钱,转身走向了那几座毡包,走进了夜色的草原。

 

             (7)

 

父亲开始用他的方式带着我在草原上奔跑与成长。为了让我亲近马,他用一根粗粗的绳子把我绑在马鞍上,然后狠狠地冲着马的屁股死命的揣上一脚,受惊的马飞一样地嘶鸣着奔驰在无边的草场,他骑在另一匹马上,追着我的坐骑,口里嗷嗷的叫,我害怕的在马背上昏噘过去,任由着马从狂飞变回安静。到了晚上,他把我关在马厩里,让我睡在马的旁边。刚开始时,我闻到马粪的气味就吐,吐得眼睛里的泪肚子里的胆都憋了出来,我在黑黑的马厩里大声的哭,看到毡房的灯亮着,他在煤油灯下喝着酒,并不搭理我的尖叫。我叫得累了,也提不起精神再哭了,就爬在干草堆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马的鬃毛正贴在我的脸上,远远地我听到马头琴的琴声回荡在夜的尽头。他,我的父亲一个人在草原的月夜下,独自啜泣着琴声里长长短短的心事。我怕他,有时甚至恨他,想是不是我是他拾来的,所以他不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可是,每次面对着他的眼睛,那双威严而悲怜的眼睛,我就什么也恨不起来。

后来,我竟迷上了马厩的气息,那种熏熏的草根粪便的气息变成了很耐闻且有回味的气味。与马呆在一起,就觉得跟亲人在一起。我不到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为科尔沁草原上最出色的骑手。在集市的赛马大会上,我赢回过一头牛三只羊和几大桶腥辣的白酒。父亲每次看到我在马上健步如飞行如流云时,虽然从来听不到他一句赞许的话,可是他的眼睛里却装满了骄傲。

从空无一人的草原深处到人群矗动的纷闹集市,可以看到不同的舞者,它们和他们都在不停地跳着,不停地舞着,前者是自然的舞者后者是人群的舞者,或兴奋或疲惫或黯然或飞扬,每一回起舞都是对生命的一种交代一种默契。我常常把自己当做一个独舞的人,当我在马上纵意狂飞的时候,周围眼睛都热辣辣地盯着我,我却从不把视线放到热情的虚荣和虚弱的喧沸里。在我的独步行舞里,没有任何伴奏没有任何陪衬,我愿意的时候,我可能激烈地跳到最后,我不愿意的时候,可以漫不声息地走向舞动的尾声。我在自己舞台上孤单地舞蹈,孤傲地奔腾,唯一能在我的台前让我停步的,当时只有我父亲,那个常年与我没有言语交流供我长大的男人,只要他立在我面前,再狂乱的舞步也会停滞下来,只要他的马头琴声一响起,我就会不自主地把所有的舞蹈当成道具搁进从汹涌澎湃转入隽永舒缓的血脉里。

父亲没有给我提过我的母亲,我对母亲的概念就象一个残破的音符,有些锈迹斑斑。有时我看到母马温存地奶她的小马驹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对母性地渴望,有一回躺在马厩里,一只刚下过崽的母马正好靠在我的身旁,我闻到她身体里奶香的气味,我有些迷芒地不由自主地把嘴凑到她的身下,把她的奶头含在嘴里直接吮吸了起来,那夜,我第一次梦到我的母亲,她穿着素白的袍子,头发长长的,胸丰满地快要爆开一样,我好象看到她的奶水象小溪一样哗哗地淌着,乳白色的浆汁掉到绿绿的草上,我想用手去掬,却一直够不到。我急急地浑身发烫火碳一样。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毡房里,父亲在一旁用手揉着烟丝,然后把捻细的烟丝放进烟斗里,划根火柴点燃了,他咋了两口,喷出一团烟雾,然后把烟嘴塞进我有些冒泡的嘴里,让我学他的样子狠狠地吸一口。浓烈的烟草、腥辣的烟气呛得我咳得喘不过气来,他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朝我的肩打了一拳。“起来,哈尔巴亚克,这下没事了,你是让梦迷了”

让梦迷了,还是让我母亲给迷了?这个梦我从来没有对我父亲说过,后来只对其其格一个人说过。后来,关于我母亲的我再没有梦到过,仿佛对她的猜想已经突兀了、钝掉了。听着父亲在夜里拉马头琴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情,深深地叹气,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眼睛放到最遥远的地方做最无聊空白的想象。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我放马回来,我看到一大群跟我一般大的十来岁的孩子围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浑身脏的发出恶臭的女人。她傻傻地朝着那群孩子嘻嘻地笑,看到有一个孩子拿着个馒头,她眼睛一下子发出亮光,狼一样地扑上去,抓住那个馒头就往嘴里塞。那个孩子也不松手,她的嘴在吞馒头的时候,咬到了他的手,他尖叫了起来,另一只手使劲地打她,踹起脚朝她踢去,她倒在地上,仍然死命地把馒头往嘴里塞,生怕有人再把它给抢了去,塞得整个嘴都撑满。她咧着嘴嘿嘿地笑着朝打她的那个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孩子伸出黑漆漆的手,意思说,没有了,已经没有了。可那个孩子没有放过她,叫着几个孩子的名字一起冲向前,把她推在泥里。长这么大,我从来不参与同伴的游戏,总是自己与自己做伴,可那天,我望着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我听到她挣扎的呼叫,“痛,痛---”

我放下马的缰绳三两下把那群围着她的孩子掀翻在地,然后盯着躺在泥地里的她,她的眼睛真好看,竟感到这眼睛与自己的眼睛有几分相似。我把早上出来放马还剩下的半张炶面饼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转身牵着马走开了。我回头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直直朝着我的走的方向看,嘴上挂着傻傻地笑。

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毡房里亮着灯还传来哗哗的水声,父亲前两天就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披上外衣推开父亲的房门,发现里面上了栓,平常父亲从不栓门的,哪怕是在风很大的冬季,他也从来不拴门的。我冲着灯光叫了声:“爸,是我,开门”。我没听到爸应声,等了一会儿,他打开了门,我跨进门,看到地上堆了一大堆又脏又烂的衣服,洗澡的木桶、盆子四处放着,有一个女人穿着父亲的衣服坐在父亲的床上。我脸突然红了,后悔不该进来。我低着头正在出去,我突然听父亲叫“泰河,你等等”

泰河?我有些吃惊地回过头看着父亲,看着他的眼睛里密布着厚厚的血丝,装着些期待和盼望,“你,叫我?”“泰河,你过来”我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我看到那个女人傻傻地望着我冲我乐,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原来父亲把她给拾了回来。

“爸,你,怎么把她给带回来了?”她看着我,突然从背后取出那半张炶面饼对着父亲指着我叫,“饼、饼。”我有些失神地看着我的父亲和这个疯女人,这么些年来,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把一个女人带回自己的房间,而且是个疯女人。

“苏娅,他就是泰河”我看到父亲无限温柔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眼睛,他的眼睛变成了另一双眼睛,我呆在了那里,苏娅,苏娅是谁?

“过来,叫妈”

“妈?”我心里哽咽着一下子连气也给吞了下去。我看着那张陌生的癫狂的脸突然恐惧地哆嗦了起来,怎么也不能相信母亲这两个字要朝着那个在泥里傻笑着吞咽着馒头的女人叫出来。我用力地推开父亲试图拦住的手臂,风一样地冲到夜里。草原的风真大啊,它们呼啸着吞咽着我梦幻中对于母亲完美的想象,我没有母亲已经快十五年了,为什么要送这样一个母亲到我生活里来。

我的大脑迷糊迷糊的游曳着,双脚混混沌沌在艰难地挪动着,我不知去向地在茫茫的夜海里不停地走,直走到天际发白,颤颤地露出初晨的光华。我用一个夜炙热了我跳动的神经,又平息了长久的渴望。我决定永远不把母亲两个字从嘴里叫出来,而把这两个神圣而母性的词埋进一种永恒地追溯的记忆里。

            

         (8)

 

她常常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我,一看有时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我看到她的脸在草原的阳光下被晒的发红发亮的时候,心里也想过,去叫她回屋子里去,可是始终没有对她说过。

父亲坚持每天给她洗澡,还亲手为她专门打造一只大大的木桶,每个傍晚,父亲会骑着马到河边一趟一趟去汲水,然后,毡房里飘渺的青烟会慢慢地升起来。不管在什么样的季节,父亲;固执地坚持要把母亲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母亲来后的每一个夜里我都会听到马头琴悠扬的旋律,一首同样的曲子,父亲可以一晚上拉上好几个时辰,直到她枕着琴声微笑着睡去。母亲很快变白变胖变干净了,父亲却一天天地黑瘦萎缩下去,象得了缩骨病,我常常听到他在半夜里咳得快要咯血一样的声音。仿佛他的健康就是为了撑到她的出现,而一旦她来,他也就如冰山一样遇风缓缓地就化了。每次听到他这样的咳嗽声,我都感到害怕甚至恐慌,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慌什么,是怕失去他吗?

除了母亲来的那个晚上,他没有再勉强我叫她“妈”,也没有强迫我帮他为她做些什么,整整三年,哪怕他病的时候,也是他一个人骑着马去河边汲水,而从没有叫我替他去。我对她的漠然与视如陌路好几次都让父亲的举动感动得差些瓦解崩溃,当我支离破碎的勇气与坚韧正在脱离我的躯体奔向我善良的思维的时候,她痴痴的傻笑就象漫天的鲜血瞬间痉挛着我僵硬的身躯,我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微张的嘴唇无色地哆嗦着发出无声的语言,尽管那语言就两个字“母亲”,却永远地埋在空洞的无声的叹息里。当我有一天,想好了,要叫她的时候,她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天,父亲骑着马疯了一样地草原的每个角落叫她的名字“苏娅,苏娅----”,他衰弱的呼唤里藏着深深眷恋。我听着那些在风中哭泣的名字,让他低沉的声音一次次惊起又跌下,我的泪忽然一下子哗哗地掉了下来。我跟着他的影子在萋萋草丛中叫着“妈,妈----你在哪里?”父亲在母亲回来的三年从来没有沾过一滴酒,这夜他喝得烂醉,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叫着“苏娅,苏娅”

他在宿醉呢喃里不停地对着我说话,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听到父亲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从他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我似是而非地听懂了他与母亲的故事。父亲从遥远的北方来到科尔沁草原,他遇到了她,他们相爱了,她背着父母跟他私奔,在遥远北方的一个城市,她怀了他们的孩子,却抑郁地怀想她草原的家乡,她整晚整晚地不睡觉,在远离草原的城市拉着马头琴。生下我以后,她的精神开始率弱,象一盏油灯微颤地在风口处飘摇,她常常奶着孩子就朝外面跑,衣襟当着众人拉到很高的地方,毫无顾忌地在别人的哄笑中喂我的奶。奶奶看到她抱着我四处乱窜,怕她把我给弄丢了,就把不到三个月的我从她的怀里抱了回去,搅面糊浆子,把瘦嬴的耗子一样的我喂到象只壮实的小乳猪。

没有我在她身边,她更肆无忌惮地往外跑,清醒与不清醒的时候都吵着要回科尔沁。直到父亲最初的耐心发展到控制不住的暴虐,他把她反锁在阁楼上,有时还用绳子绑着她,怕她一不留神跑出去,把谁家的玻璃给打碎了,还拍着手跳着说,好听真好听。父亲每次掏出钱赔了,回到家里,就狠狠地抽她的脸,打她的脚,说她丢了他的脸,看她还敢跑。

有一天,母亲从阁楼的天窗里爬了出来,象只鸟一样在瓦砾上走,街上的人看惯了她疯疯癫癫的模样,也没有谁真正在意她好与不好。等到父亲下班回来,她已经象只无翅的鸟一样不知道飞到哪一个角落。父亲开始四处寻找她,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我半岁直到四岁,父亲为了找她,把我扔给奶奶,贫困潦倒的飘浮泊只为一件事,找她,帕丽苏娅,我的母亲。

父亲在一天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在邻县的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女尸,父亲去认领了她,他说,其实他也不敢完全确定死掉那个人是不是苏娅,象是对自己长年寻觅的一个借口或一个交代。这之后,他带着我回到科尔沁,回到母亲的草场。那天发现她的时候,父亲说,他感到是上天对他的又一次给予,他甚至无法相信一个疯了的人是靠什么从千里万里之外,回到她精神眷恋的地方?

父亲哭泣的神情我一辈子不会忘掉,我是一个如此缺乏安全感而长大了的孩子,我把自己蜷缩起来,只是为了回避自己对母爱的一种向往。那一刻,我开始在心里拼命地叫妈,可是我的母亲,我的疯娘,你在哪里?

过了三天,有人在一个山崖发现了她的尸首,在阳光的烤晒下,已经烂得发臭,她的身边撒落了一地的野果,左手掌还牢牢地握着一枚已经发黑失掉水份的透红果子。我突然想起,那天,我放马回到毡房时,看到桌上有些浆果,就抓起来往嘴里塞,味道甜甜的,我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当时,她靠在墙角,眼睛死巴巴地盯着我,看到我吃的样子一直傻傻地笑。我记得,那天,我也冲着她笑了笑,她看到我笑开心得象个孩子还拍起了手。原来,是为了换她儿子的笑,我那疯娘就那样把命给丢了。

母亲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是脏脏臭臭的,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跟父亲不愿意她还是脏脏臭臭的。我第一次去为我的母亲汲水,在最清澈的河的源头用木桶一桶桶地担回来,我把水放到大锅里煮开,然后一小桶一小桶地倒进那只大大的木桶里,母亲的尸体已经烂得抬不起了,根本也不能再放进木桶里洗澡了。父亲用温水蕴开纯烈的白酒,一遍遍地在她身上轻轻地擦,就象怕把她弄醒一样。很精细地把她的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泡胀发酵的皮肤已经没有美丽可言,甚至会有些恐惧,可是在父亲眼里,她始终是他最美丽最纯浄最动人的女人。

母亲躯体已经腐烂得不能再搁在空气里了,不少人劝父亲让母亲入土为安吧,可他不听,坚持要守她三天,说这是汉人的规距。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最后一次听他说出汉人这两个字,因为他一直把他自己当成纯粹的蒙古人,包括对我,他也一直是这样要求着。

在送母亲走的三天里,他在停母亲的毡房里燃了很多的檀香,倒了很多的白酒在地上,然后,三天没有出过毡房,三天一直拉着马头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也在帐外守了三天天夜,陪着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那三天,我从一个不吸烟的男孩子变成了一个嗜烟如命的男人。

母亲埋入土里的那一晚,我和父亲在坟头哭了一夜,快要天亮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克儿,我跟你妈单独呆一会吧。过了几个时辰,当我回到坟头看到父亲半跪在坟前,眼睛呆滞地望在云彩流动的方向。我走过去想去拉父亲起来,父亲却直直地倒进了我的怀里,父亲用他的方式完成了他对尘世的绝别和对爱情的坚定。清晨的风成了他与她的殉葬品,远飞的鸿雁见证了他与她的爱恋,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他们相拥着走在草色的深处,一行脚印是他的,一行脚印是她的,而还有一条恍恍惚惚的影子一样的脚印是他们留着我将来有一天去找他们的。

我没让父亲出殡也停三日,我怕母亲走远,父亲跟不上会怪我的。我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合葬到了一起,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好让他们来世不再分离。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马背上把自己灌得大醉。

那一夜,我哭得象个孩子,泪冷到骨髓里。

那一夜,我发誓,如果我给不了我所爱的女人快乐与安定,我宁愿一辈子孤寂。

                       (再续)

打到这里已经很晚了,心里难过得快要哭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准备下面要做什么样继续,一个美丽的乌兰其其格,一个淡然的哈尔巴亚克,他们的爱仿佛还没有开始已经要让我扼杀在自己的想象中。只剩马头琴的悲哀,就够吗?说了不等,可是依然在等,明知道等不到了,却偏偏呆在原地不愿挪动。下面是什么呢?巴图?那匹乌龙驹眼睛里的视野?我不知道,哪天又才能象今晚一样安静地坐下来几个小时,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今夜,本是无梦却无端的生出若干个幻想的梦境来。

月亮很好,现在,我刚才窗口回来,淡青色的月光从寂静的夜的边缘爬了起来,它们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敏感地象种下了一根根有刺的嫩芽,我想不想它们长大,它们都会成长,因为它们活着,就不会在乎活着的方向。

当能够忍的时候,我会选择不再哭,当不能够再忍的时候,我会选择哭死在自己的怀中``过去说过的一些话,现在重新跑到了我的眼睛里来。(2004\5\27夜)

 



※※※※※※
>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818y/msgview-10170-154058.html[复制地址]
上一主题:泪血染白发,母爱绵绵无绝 下一主题:我简直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2楼]  作者:夏蔚蓝  发表时间: 2004/05/28 16:11 

又见你的文字

心里总有许多感动。

读你的文字,我觉得不能用嘴,也不能用眼睛,只能用心,因为只有心才可以读懂你的文字。

看到最后,我也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你比我快乐!



※※※※※※
 [3楼]  作者:清风笑烟雨  发表时间: 2004/05/29 09:53 

回复:对于蒙古文化
怎么也如此熟识?呵呵,你的知识面确实很广博,会让你的文字更趋丰满的。

※※※※※※
[清风笑烟雨文集]

精彩推荐>>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  文明上网 理性发言
 推荐到西陆名言:
签  名: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www.xilu.com )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联系西陆小精灵

0.158481836318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