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祖
大祖是我老家赵村本家门的远房亲戚,按辈份是平辈,我叫他大祖哥。
大祖哥的真名叫赵庭兴,一岁时父亲死,母亲王氏改姓赵取名赵家兰,在家立门户招了上门女婿改刘姓叫赵振兴。一年后,为大祖添了丫丫、小祖、石头三个弟妹。在他们都没成年时,赵振兴也病死,大家纷纷传言王氏也就是赵家兰和她婆婆一样是剋夫的命,就再也没有人敢倒插门来支撑这个只有孤儿寡母的家。
家里唯一的长辈是三十岁就守寡的婆婆张氏,性格倔强,脾气有点古怪,掌握着家里的油盐酱醋茶人情往来的大小事务,也就是说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媳妇赵家兰直到婆婆因失足落水溺死才接过执勺上灶的权力,但也一直没有成为一家之主,因为那时几个孩子都成家单过了,她只守着大祖过生活。这是后话。
大祖原本也是聪明伶俐的孩子,浓眉大眼,奶奶张氏一直视为命根子,自从儿子死后,张氏就和成了寡妇的媳妇守着这唯一的孙子,心中有着一份盼望。祖孙三代日子过的唏荒。
大祖五岁时生了一场病,那时村里有赤脚医生,几针打过后,病好了,大祖却聋了,后来就不会说话了,但人长得依旧是机灵的模样。婆婆张氏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主让媳妇王氏改了赵姓正式入家族祠堂,招了刘姓的男当了夫婿,这个在风雨中摇晃的家算是有了个男人支撑。添了弟妹后,家里依然困窘,大祖听话地照看弟妹,背一个拉一个,度过了他的童年。当弟妹能下地到处跑时,他就开始随了父母下地干活。
大祖心地善良,人很勤劳,见人总是笑微微,年轻的脸上总是阳光明媚。自家姓氏里的婶婶嫂子都喜欢他,也为他可惜:多么标致的小伙,要是能开口说话多好。村里的老人也这么说。
农村地里田头肩挑背扛的农活,锻造了大祖雕塑一样的体魄。当他长成大小伙时,村里的年轻人时兴穿白衬衫蓝裤子,母亲赵家兰也为自己哑巴儿子准备了一身,当村里的小伙子去耍时,她会让同村年令相当的后生带了大祖,更多的时候是到外村看电影。那时大祖在那一堆年轻人里是抢眼的,但可惜不会说话,当然也就不会有提亲之说,当母亲的也没作什么奢望,或许又在心中暗暗希望会有什么发生,但因为是没着落的希望,也就又索性不抱太多的希望。
当同村同龄的小伙子都接二连三地成家时,过了一年半载地都抱上了儿子,大祖也开始向他母亲比划要媳妇。当母亲的只能哄着往后捱日子,今年许明年,明年许后年,这年头也就这么晃过去。
其实,这时间也有人来说媒。外村有一家有一独女,也是后天失聪,哑了口,长得也乖巧,当父母的没给女儿找一全活的后生是怕女儿受人欺负。哑女家境不错,哑女的父母也亲自上赵村偷偷瞧过大祖,很满意,便请了人来说媒,别的条件没有,只有一条必须是上门当女婿。很圆满的一桩婚事,家门里的婶子嫂子都高兴,说是大祖这次当了倒插门的女婿,肯定会过上不错的日子。但事情并没有得逞。大祖的奶奶张氏坚决反对,因为自从女婿赵振兴去世后,大祖便成了家里唯一的大男人和劳力。这个家还得靠他支撑。赵氏家族的年长者也这么认为。媳妇赵家兰一生都没敢拗过婆婆,现在儿子的事只有抹泪的份。大祖在知道这事办不成以后,听说躲在家里睡了三天,然后是谁也不理地一个人上工,又堵了上十天的气,最后依然是笑容荡漾,恢复了常态和大家一块听了队长的指示上工。等到分田到户后,他便带了弟妹在自家那块责任田里劳作。
大祖在我的心中一直是阳光灿烂的形象,直到去年我回了趟故乡再次见到他,却再也找不到我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现在的大祖背驼,魁梧的身体佝偻了,脸上是辛勤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看到我时还是和过去一样,叫着“啊啊”,眼角满是笑,而我却流下了泪。
小的时候,那时我爷爷还在,放了暑假我就回老家。大祖会在自家后院的树林里给我栓一秋千,在绳子上绑一靠背椅,嘴里“啊啊啊”地叫我,满脸是笑地把坐在秋千上的我推上去,荡下来。我还记得靠后院篱笆的角落栽有一丛芭蕉,叶子张得很大,也结着一小串有小蕉的花序,下面是一荷花苞一样的花蕾,但我从没见过芭蕉成熟过。当我在秋千上被荡上去时,我会伸直了腿用脚尖去碰那舒展的蕉叶。当我因为荡得太高吓得尖叫时,大祖会及时地抓住荡下的来的椅子,稳稳地把晃荡的秋千停住,同时用眼神问我是不是要下来。因为我每次回老家都是放暑假,他便能在每次从田里劳动回来时给我带回藕塘里采的荷花、莲蓬,有时还有菱角,很温和地对我微笑,象献宝一样地全部捧到我面前。这个时候我便很乖巧地喊他:大祖哥,用手和他比划,虽然我是瞎比划的,他也不一定能听见大祖哥我喊他的声音,但我坚持大声地叫他,大声地和他说话。
后来,因为老家的爷爷奶奶想继过世,老家没了至亲,我也就很少回去了。但我还是遇到老家的人便打听大祖的情况。大祖后来一直没成家,下面的三个弟妹已全成家独立门户,大祖和母亲生活,照顾年迈的母亲。弟弟小祖把女儿过继在大祖名下。
现在,大祖在家放牧近十头牛,其中只有一头是他的,还是他弟弟的那头老黄痧下的崽,算是大祖帮忙放牛的报偿。
据说大祖对现在的生活状况很满足。
(2004、5、25、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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